十年后。扬州,早春。
鸡零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阳光。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
门口的武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他今年三十四岁。
进去的时候二十四,出来的时候三十四。十年,他人生中最好的十年,丢在了那堵高墙后面。
他蹲在路边,等了一辆过路的长途大巴。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蛇皮袋塞进行李舱,爬上车,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了一整天,窗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
他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
他回到了那座城市。
十年前他在这里被封号、被抓、被判刑的那座城市。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地铁多了几条线,高楼多了几十栋,街上跑的车牌子他都不认识了。
他找了一家地下室旅馆,一天三十块钱。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上长着霉斑,床单上印着不知道哪个洗浴中心的名字。
他把蛇皮袋放在床头,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找工作。
他把简历投给了所有他能找到的游戏公司。
三七互娱、完美世界、网易、腾讯、米哈游、莉莉丝、叠纸、鹰角——能想到的都投了。
简历是他花了一个通宵写的,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曾参与《哀鸿:城破十日记》项目,担任制作人、主笔、主美……”写到《哀鸿》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下去。
没有回音。
一百多份简历,没有一封回复。
他又投了一批,这一次他把《哀鸿》从简历里删掉了,只写“有多年游戏开发经验,熟悉Unity引擎,擅长剧本创作”。
这一次有几家公司回了,让他去面试。
第一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HR小姑娘翻了翻他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鸡零?”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鸡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姑娘的表情变了。她说“我们考虑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家,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格子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看了一眼鸡零的身份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鸡零?”他说。
鸡零没有说话。
胖子把简历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他。
“你知道吗,你那游戏我玩过。”鸡零抬起头。胖子说:“《女帝——天下》,我玩了。牛逼。”鸡零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他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胖子又说:“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名声很重要。你做的东西是好,但你那个名声……”他摇了摇头,“我们这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鸡零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