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又重复一遍,“我从来不想做君雾臣。”
身前青年只是静静坐着,但片刻之间整个房间都像骤然缩小了一般异常压抑。
柳衍将茶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顿一顿,将杯中茶水泼到地上,重新续了一杯,这才稳稳端起。
“青梵。”
“弟子在,师父。”
“我曾经……算过自己的命数。”
青梵猛然抬起眼睛。
“命中当遇三人,三人决定一生命运: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
遇第一人,乐极而苦,苦方知乐;遇第二人,乐极忘苦,苦则难当;遇第三人,纵苦亦乐,苦乐随心。
遇第一人,改我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我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我全部心情。”
柳衍语声平静,看向青梵的目光也极是平和,“没有人知道,我并非到了承安,才第一次见到他。”
默默为他杯中续满茶水,青梵轻叹一声,避开他过分锐利的目光。
“我七岁起在这昊阳山上学医习武,十四岁时自以为学艺已成,拜别师父下山历练。
一年之中,江湖上未遇敌手。
却在子初江头,看到一个人。
寻常文士打扮,全无半点武功,便这么立在船头,刀光剑影之中,冷眼看桅杆帆索间性命相搏。
胜负分明,胜者拜服在他脚下,他一个点头便让那人欣喜若狂似乎此生无憾。
我看得出,胜的那人武功绝不弱于我,目光行动之中更是骄傲无尘,但在那人面前,却不过一介谦卑童仆。
少年气盛,又凡事好奇,于是贸然上前探问。
不料他身子一转,目光相对之时,我便完全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当时我以为,只有坐拥天下的帝王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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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他。
让我于狂妄无知的顶峰上猝然摔下,让我收敛了全部骄傲自负的人,是他,也只有他,君雾臣。”
半晌,青梵才微微一笑打破室中异常的沉默,“所以师父才让影阁收集了君家众多资料,而不是为了‘他’。”
凝视着那双幽深黑亮的眼,柳衍轻轻一笑,“青梵,你确实是他的儿子,你和他……有同样的眼神。
但是你年轻,你的凌厉太过形于外在,你有和他一样的风流才华,却没有和他一样的势力依靠——对这样的你,擎云宫太危险。
从前你还可以借着年纪幼小置身幕后,现在却要面对所有必须面对之人。
就像你当初教导九皇子殿下所说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敢于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的一种眼神。”
“我以为……我有所收敛。”
柳衍轻笑着摇头,“太过自信的苦果,青梵,你并不是第一次品尝。
风胥然不是普通的皇帝——他和君雾臣斗了整整二十年,分辨君雾臣最微小的一切,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看着柳衍脸上苦笑,青梵不由深吸一口气,“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九殿下身体已恢复十之八九,以后只饮食注意、不要过度劳累就不会有任何损碍。
你不愿待到后天试炼大会,我也不强留你。
青冥剑既然在你手,道门门下弟子皆尽由你调遣,无论是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伸手抚上青梵额发,脸上笑容显得异常温柔而坚定,“青梵,记着,这个名字是我为你取的,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师父、你的父亲,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站起身,在柳衍面前跪下,“青梵知道,柳青梵的父亲,只是柳衍、只有柳衍。”
微微一笑,柳衍将他轻轻拉起,“好了,去准备吧,明天好早起赶路。”
青梵点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刚要抬脚却猛然转回身子,目光直直撞见柳衍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心中顿时一痛,双膝一屈,“父亲,孩儿去了……请保重。”
挥一挥手,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门前,柳衍笑着掩住自己的双眼:逃不脱的,终归逃不脱;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那个孩子,从来都是属于宫廷、属于朝堂、属于那纷繁复杂的尘世激流的;他不是被卷入漩涡,他是重新走回既定的轨道……那是他选定的道路,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他将开始只属于他的道路,飞翔于只属于他的天地。
君雾臣,作为他生身父亲的你,见到此刻的情景,会和我是同样的心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