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不见一丝孩童的天真，她瞪着大大的、仿佛要突出来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下的人，仿佛要把这些人的面孔逐一牢记。
离得近的几个市民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就扔了上去。
“你这肮脏的女人，给我闭上你那该死的眼睛！”
“打死她，打死她！”
石子砸中了莉迪娅瘦弱的肩，点点血迹从她的衣服底下渗了出来。
她还是睁着眼睛，只是转动了眼珠，用一双麻木不仁的瞳孔盯着那几个向她掷出石子的人。
她的眼睛里明明没有憎恨，但被她盯上的人无不疯魔。
他们像是见到了真正的魔鬼一样，一边恐慌地寻求帮助，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想要躲进人群中。
也有勇敢的人捡起一堆碎石，冲上前把石块当成炮弹接连抛出，有的砸到了她的周围，有的砸到了她身上。
石块尖锐的棱角划过莉迪娅尖尖的下巴，在她脸上留下一条皮开肉绽的血痕，她却叫也不叫一声，像是感觉不到痛苦。
人群骚乱起来，他们惊恐地大叫着，推搡着，要求立刻处死莉迪娅。
“她是邪恶的女巫，她一定是邪恶的女巫！”
“她在看我们，那是一双恶魔之眼，她想污染我们纯净的灵魂！”
“别被她看到，快，快躲开！”
“烧死她，烧死她！”
高呼要烧死她的人里，有她经常帮忙穿针线的眼睛不好的婶婶，有她卖肉时会给他多塞一小块羊肉的拮据大叔，还有看着她长大的邻居，昔日玩耍的小伙伴，以及曾经看起来是那么和蔼的过路人。
莉迪娅死死地看着他们，一直看到躲在他们中间的，那三张肥胖的、令人作呕的、满脸兴奋的大脸。
道格斯屠夫一家三口都很胖，他们天天吃肉，店里每天有卖不完的肉，羊肉混合着血水流下案板，那是她无数个不能安眠时时擦洗的夜晚。
就算是他们卖不完也吃不完的肉，也不会轮到她吃。
家里养的狗都比她长得壮。
莉迪娅·道格斯将这一幕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和恶魔，她愿意投向他们的怀抱，哪怕要献上灵魂。
被魔鬼吃掉，也比被人吃掉好。
千篇一律的丑陋人脸她已经看厌了，才九岁的莉迪娅如此想到。
于是她抬起了头，看向阳光刺眼的天空，看看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神灵，魔鬼是不是真的能听到她的呼唤。
僧侣和士兵安抚着混乱的人群，离荡魔仪式开始还有几分钟，他们必须按照严格的步骤来进行，不然就是对神的不敬。
观刑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们望着死刑犯，用憎恶的目光无声地鞭笞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沙漏里的沙砾只剩最后一点儿，只等它漏个干净，鉴魔的烈焰便会腾空而起，火焰中也会传出凄厉的嚎叫。
若是有人不惧烈火，那他必定就是邪恶的女巫或魔鬼，主教大人会亲手捧着珍贵的圣水上台驱魔，让他死在圣水的光辉之下。
众人期待地望着刑台，突然，人群后方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恸哭。
一个身形干瘦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具青灰色的婴尸冲进了人群，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刑台下方，从包裹婴尸的麻布里抽出一把砍柴刀。
“苏珊不是邪神信徒，苏珊不是，放了她，放了她！”
“滚，滚开，不要妨碍我们的仪式。”
僧侣们挥舞着火把驱赶男人，男人的神色却越发癫狂：“是你们，是你们污蔑苏珊，苏珊是个好母亲，是个好妻子，她不是邪神信徒，你们污蔑她！”
刑台上，一直低着头的农妇抽泣着抬起了头，泪流满面：“尼克，你走吧，不要管我，你走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嘶吼出声：“尼克，你走——”
“不，我不走！”尼克拿着砍柴刀，对那些僧侣怒吼，“我们的孩子生病了，苏珊杀鸡是为了向生命之神献祭，不是邪神，她没有信奉邪神！”
“噢，迷途的羊羔们，”红衣主教张开双手走出殿门，嘹亮的嗓音盖过了嘈杂的人声，“相信神吧，神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你的妻子真的没有向邪神献祭，请接受我们的考验，神会保佑她平安的。”
尼克握刀的手在颤抖，他在思考主教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