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风轻,热气却是无孔不入,严严实实地停滞在空气中,导致空气都黏着。
潮光巷两侧的香樟树被细风吹得簌簌响,魏君宁穿着碎花小裙子蹲在树底下,低头看树影晃动,又仰头去看树叶罅隙中的细碎阳光。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江辛辛,你说时间这种东西怎么这么奇怪呢?看不见摸不着,时快时慢的。表弟来这的两年,咻的一声就过去了,可是他才走了两天,我就感觉度日如年,哪哪都不对劲。”
江云辛低头用枯枝在地上画圆圈,她也觉得时间很奇怪,魏君宁觉得度日如年,她却觉得度秒如年。
这是冷熠知离开明城的第二天。
爸爸妈妈在三月初离开了潮光巷,不过他们说这次不去野外,只需要带团队进行数据处理,两个月就会回来,他们也确实信守承诺,之后的每一次外出都有归期。
但是冷熠知的离开没有归期。
那几天魏君宁充当传话筒,跟她说——
“大姨和大姨父已经来了。”
“表弟开始收拾东西了,他的玩具都给了魏君铂,魏君铂哭得很伤心,叫一声表哥就哭一声,哭得眼睛都肿了。”
“表弟问我,你今天怎么没来我家?”
“表弟说明天早上就走。”
“……”
冷熠知离开的那天,明城下了雨。
夏季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潮湿又闷热,江云辛很早就起了床,她穿着一条素白的长裙站在窗前看着雨下得淅淅沥沥。
江云辛觉得自己也被浸泡在雨里,闷闷胀胀的,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海绵。
不过去魏家时她将海绵里的水挤得干干净净,像以往那样笑,以清爽轻快的姿态将离别礼物送给了冷熠知。
后来雨慢慢停了,冷熠知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进后备箱,那辆车驶出院子又拐出巷道,彻底不见了踪影,耳边徒留嘀嗒雨声。
江云辛还没反应过来,魏君宁就猛地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接受离别似乎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课题。
江云辛一度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毕竟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也曾设想过冷熠知不在的生活,不就是正常的吃喝玩乐加学习吗?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少了个人而已。
习惯就好。
直到她去魏君宁家,见不着冷熠知时脱口而出的一句‘魏宁宁,冷少呢?’,魏君宁起初会很难过地跟她说,表弟走了,后来就释然道,表弟已经走了。
直到再也上不去三楼,上去了也找不到人。
直到小阳台上再也不会有月亮挂起,周末也变得无所事事。
直到无意识叫出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回应。
……
江云辛发现,习惯不了。
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有冷熠知的身影,他离开后,就只剩记忆中的影子。
她想起之前跟冷熠知看辩论赛时看过的一个辩题。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曲终人散后,更难过的是独对满席残凉、空留记忆的主人,还是骤然脱离热闹、重返孤寂的客人?
还没看之前,冷熠知问她:“你觉得呢?”
江云辛思考了一会说:“主人吧,主人设宴热情款待了客人,见证且经历了一片欢声笑语,但是客人都走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原本热闹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收拾碗筷,打扫现场时,都会想到刚才的热闹,会很难过的。”
后面看了辩论,江云辛发现客人也会难过。
客人前一秒还在举杯欢乐、畅谈调侃,下一秒就独自一人回到了略显寂寥的地方,见不到一起玩乐的亲朋好友,见不到熟悉的热闹场景,也见不着具体的物品,一切都只能靠回想、靠记忆,像是梦了一场。
每次看辩论时江云辛的左脑和右脑就会打架,她觉得正方反方说得都很有道理,她觉得自己很不坚定。
冷熠知说:“辩论不是非要争个对错,想争对错应该去吵架,辩论只是想让人看到问题的多面性。”
江云辛还在纠结主人难过还是客人难过,后来被冷熠知一句话点醒了。
他说:“实在难过,就重新设宴相聚,主客可以转换,你可以当主人,也可以当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