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办公桌,打开抽屉,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A4纸,然后把第二页放在A4纸上面,用铅笔侧面在纸上轻轻涂抹。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拓印手法,铅笔芯的石墨会附着在纸面上有凹凸的区域,而凹痕会保持原色,从而让那些被撕掉页面的笔痕投影显现出来。
她涂了好一会儿,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字迹——不够清晰,不够完整,但足以辨认出几个关键片段。
“——已向上级提交了关于[名字缺失]的专题报告,建议将[名字缺失]调离战斗序列,转入战术研究岗位。此举并非对[名字缺失]能力的否定,而是出于保护目的。若[名字缺失]继续留在前线,其战术特长将不可避免地引起外界注意,届时[名字缺失]的身份——”
压在A4纸上的铅笔忽然断了一下,笔尖飞出去,落在档案盒旁边。长风捡回来接着涂,把最后一部分也拓了出来。
“——[名字缺失]本人对调离建议极为抗拒,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但我在报告中明确写道:此人留在前线一日,港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我宁可让他恨我,也不能——”
涂到这里就结束了。压痕的终点就在这里,后面的内容是空白,被撕掉的那页就写了这么多。
长风把铅笔放在桌上,用手指将拓印纸上的石墨粉末轻轻吹掉,然后拿着那张纸凑到窗前,借着正午最亮的阳光仔细辨认每一个字。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过头,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是他。”
“谁。”
“那个在官方记录里被写成‘已殉职’、但实际上应该没有死的人。”长风把拓印纸放在指挥官面前,手指依次点钟向其中几个关键词,“‘身份’、‘暴露’、‘恨我’、‘不是否定而是保护’——三笠不是那种会用这么重的词的人。除非这个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会牵连到整个港区。什么样的身份暴露会牵连整个港区?”
她停了片刻,目光与指挥官的目光碰在一起。
这个推测她在中午吃饭时已经提出过一次,现在从旧档案中挖出来的线索只是让她的想法更加笃定——某个档案上写着的“不存在了”的人,实际上可能根本不是。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但实际上还活着的人。”她自己回答了自己提的问题,“而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对当时的军部或者政府来说就是一个丑闻。所以港区必须把他藏起来,或者至少让外界以为他不在了。”
舰桥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到窗外樱花瓣落下的簌簌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口号——大概是哪艘驱逐舰在练队列。
长风小心翼翼地把三笠的日记放回档案盒里,按原顺序排列好,盖上盒盖。
然后她把那张拓印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笔记里,在那一页的页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表示这是需要进一步追踪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指挥官,猫耳动了动,尾巴从椅子背后绕过来垂在她脚踝旁边,尾尖轻轻叩着地面。
“指挥官。我在这些旧档案里翻来翻去,可能会翻出一个在历史上被抹掉的人。一个三笠愿意用自己的信用去保护的人。一个晓愿意为了他的战术去违反命令的人。”她把手套摘下来,露出里面那双因为戴久了棉质手套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尖轻轻碰到指挥官放在桌上的手背,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停在那里,“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在港区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留过痕迹——那我大概能理解三笠前辈为什么要写那封专题报告。宁可让那个人恨她,也不能让他暴露。”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锁着的门。
“下午有会。明天下午去第二舰队实地核查。后天——后天下午你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我们去地下室,把晓的那四个月服役记录翻出来。我要看看那两份任务报告之间,到底藏了什么。”
她把档案盒重新盖好,抱着它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半个身子,猫耳也跟着一齐转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