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这一去，便是半生漂泊，四海为家，他再没有遇到令他心动的女子。
后来风霜染白了他的鬓发，当年的李清寂，成了如今无人知晓的苍叟。
屋内的寂静沉得像水，夜色早已漫过窗棂，乘雾起身点亮了案头的蜡烛，给苍叟倒了杯水。
“十五年后，我又路过了一次越州。”苍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已经走了两年了。痨病，不到四十岁。晏清那时已经有了第四房妾室，儿女成群，医馆的名声比当年更盛。”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苍叟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竹竿，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晏清娶了一房又一房，喜妹定是被他活活气死的！她守着空房，受着委屈，熬干了身子，他却半点不在意！喜妹都死了，他还活得那么好，凭什么？！”
“喜妹若是选了我就好了！”他又跌回那道绕不开的执念里，声音发颤，反复呢喃，像个走不出迷局的痴人，“我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会一辈子待她好，护着她！她当年对我那么好，怎么就偏偏选了晏清呢？！”
五十三年了，他始终卡在这一处，不得解脱。
乘雾坐在对面，看着他佝偻的脊背在烛光下微微发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哥，你想错了。”
苍叟抬眼，浑浊的目光里满是执拗。
“喜妹救你，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她本就是个很好的人。”乘雾叹了口气，继续道：“她的好，是本性，不是独独对你的偏爱。她喜欢谁，嫁给谁，从来都是她自己的心意，由不得旁人强求。”
苍叟握着竹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说她是被气死的。”乘雾目光温和，“可你是亲眼看见她被晏清气了，还是亲耳听她跟你诉过一句苦？这些不过是你自己猜的，自己想的，不是吗？”
“即便这些都是真的，那也与你无关，是她的选择。”乘雾继续开口。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的院子里，几个少年人清脆的笑声远远传进来，模糊又鲜活。
苍叟猛地抬起头，脖子梗得僵直，依旧执拗得不肯认输：“就算是猜的又如何？我恨他，也是我的选择！我见不得他那张温吞吞的伪君子脸，见不得他妻妾成群、风光无限，更见不得他那个孙儿！晏疏是吧，顶着跟他七分像的模样，在我跟前晃来晃去！”
看着他在昏暗中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模样，乘雾忽然轻轻笑了笑。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苍叟，轻声开口：“你说那个小晏大夫，长得像晏清。也不知他祖母是不是喜妹，还是其他房的。你仔细看过吗？他身上，有没有半分像喜妹的地方？”
苍叟一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
“老哥，”乘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直直吹进了苍叟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你一直在骂晏清，可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从来不是晏清负了喜妹。”
“是喜妹，自始至终，都没有选你。”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映得苍叟苍老的脸上。
乘雾看着烛火在苍叟脸上映出的沟壑，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去拿些吃的进来。再整一坛酒。”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轻快，“明日开始喝药，酒就不能再沾了。今晚这顿，得多喝些。”
苍叟没有应声，只是把竹竿靠在榻边，微微偏过头去。
院子里，饭桌已经收拾了大半。檐归正在抹桌子，小九蹲在廊下洗碗，闻澈坐在竹凳上，手里捧着杯热茶慢慢喝。
晏疏还在石桌旁翻那几本医书，他吃饭的时候都没放下。
关于方才厢房里的对话，檐归等人自然是听不见的。但对白未晞和绯瑶而言，和隔着一层纱没什么分别。
绯瑶把身子往白未晞那边偏了偏，凑近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李家这对兄妹也是有意思。妹妹一辈子惦记老道士，终身未嫁。哥哥一辈子放不下那个采茶姑娘，也是终身不娶。这痴情劲儿，真是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