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率先垂首，掌心贴地，用古朴又晦涩的调子念起祷词，声音低沉又虔诚。
其他乌蛮人跟着一起念，语调整齐，此起彼伏。
祷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被山风卷走，跪拜的山民们却仍旧伏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起身。
为首的黑袍老者缓缓抬起头来。他椎髻上那根黑色鸟羽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身后跪着的男女们这才陆续直起腰，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惶恐。
一个头上缠着靛蓝丝线的妇人把面前的苦荞粑粑重新摆正，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阿依，怎么会这样，之前山里的动静，我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
她旁边那个正在擦拭骨珠的年轻女子停了手，“阿妈，会不会因为那个外来人？就那个穿黑袍的，瘦得像根干柴……”
这话一出，几个正收拾祭品的男人同时停了手。
一个腰间别着兽皮刀鞘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我就说，山神不会无缘无故发怒！是他进去了，一定是那个黑袍外人做坏事了！”
“都怪芜姒，是她非要收留那个外人的！”
“她一定是被蛊惑了！”
……
山坡上顿时炸了锅，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我们先回去找那个外来人。”为首的老者说道。
白未晞站在坡地上方，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过去看看。”她拍了拍彪子。
彪子步子往下走，蹄声打破了山民们的喧闹。
众人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白未晞和彪子身上，神色瞬间变得警惕，几个男子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兽皮短刀，眼神里满是戒备。
为首的老者皱紧眉头，缓缓站起身，椎髻上的鸟羽微微晃动，沉声道：“你是谁？为何在此窥探我族祭祀？何时来到这越巂山？”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山民们已纷纷围了上来。
“山塌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白未晞说。
这话一出，那几个按着刀柄的男人脸色全变了。这句话对他们而言，意思只有一种：她也进了山腹。
“山神不可轻入。你进了山腹，便是冒犯了山神。”老者怒道：“把她带回去见都鬼主，听候都鬼主处置。”
白未晞神色平静，迎着老者的怒火淡淡开口：“我见过你们方才说的那个黑袍人。他动作快得不正常，是他用引爆符弄塌了山腹。”
对于白未晞的话，山民们并不相信。一个腰间别着兽皮刀鞘的汉子厉声吼道：“山神发怒就是因为外人捣乱，你既然进了山腹，说不定跟他是一伙的！”
老者也沉着脸道：“先带回寨里，去见都鬼主。”
“我跟你们回去。”
众人一愣，还以为要费些工夫，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
大家收拾好祭品，围着白未晞和彪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往山下走。
大概两刻钟后，一座靠山而建的村寨出现在眼前。
寨口有一道简陋却结实的木石寨门，木门是用粗壮的冷杉木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虎纹。
乌蛮人把老虎当成山神的化身，虎纹就是村寨的守护标记，木门两边立着两块青石，上面刻着一些符文。
进了寨门，是一条宽阔的夯土地面，路两边是一排排错落的土掌房。石头做地基，夯土砌墙，墙体很厚。
屋顶是平的，铺着茅草和细土，捶实后既不漏雨，又能当晒场，用来晒苦荞、干肉，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晒着些作物。
寨门内侧的空地上，有个妇人正在一口吊锅前煮苦荞糊。
锅是黑陶的，吊在铁链上，松木柴的火舌舔着锅底，火星不时迸出来落在夯土地面上，瞬间便灭了。
那个妇人穿着灰白毡衣，她正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糊，抬头看见寨门外进来的人时，木勺顿了顿。
她是阿果，寨子里最年轻的寡妇，丈夫三年前进山再没有回来。
这时一个赤足的小女孩从寨子里跑了出来，在离白未晞三四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麻小褂，袖口用赭石染了一道暗红色的边，细瘦的手腕上系着一圈染了同样颜色的麻线。
她仰着头看彪子，彪子低着头看她。一人一彪对视了片刻，小女孩猛地转身跑回阿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问：“阿妈，好大的牛！”
阿果点了点头，把女儿往身后又拢了拢。
寨子深处有一座比别的屋子高出半截的夯土大屋，墙基用赭红色碎石垒成。
那些碎石上嵌着细碎的铜矿渣，在夕阳里泛着幽暗的绿。
屋前立着一根极粗的木桩，桩上刻的符文比寨门口那几根更密、更深，木桩顶端挂着一串骨珠，被山风吹得轻轻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