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处，溪涧的水从两道山壁之间潺潺流下来，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清幽幽的潭子。
潭水不深，刚好没到人胸口，两岸的老树枝桠横斜过来，密密层层的叶子把大半片天都遮住了，只有几束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旸谷靠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大石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潭水清冽，能看得到其冰肌玉骨，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瑕疵。
水波轻轻地漾着，在她锁骨窝里聚了一小汪，又随着她呼吸的起伏溢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
冥光蹲在岸边，手脚并用地把身上的劲装剥了，赤着脚踩进水里。
她身上有两种颜色，脸、脖子和手是被山间日头晒出来的黑，可从肩膀往下，锁骨、胸口、腰腹、双腿，全是另一种颜色，是一种带着一层健康的、微微发亮的浅蜜色。
她哗啦一声跳进潭子里，溅起的水花扑了旸谷一脸。
旸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嘴角挂着纵容的笑。
“你这丫头，就不能轻些。”
冥光嘿嘿一笑，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两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水。
她脚踝上那颗黑曜石坠子在水底下也跟着晃来晃去。
她浮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游到旸谷旁边，也靠在那块大石上，歪着头看着旸谷。
“大姐，”她开口了，“我还是不太懂。晏大夫那个人，好是好，可也不至于让你初见就如此动心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旸谷闻言，目光却落在水面上，看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溪流卷着漂远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这山里待得太久了。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端正的男子了。”
冥光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石头上靠了靠，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旸谷的手指拨弄着水面，指尖在水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你年纪小，在山里的时日也没多久。很多事你没有亲眼见过。”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冥光，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沉淀过后的疲惫。
“这百年来，也不是没有人来过。有些是在山里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有些是采药的，背着竹篓，看见我们院子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还有些是落魄的书生，逃荒的难民、躲债的、亡命天涯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见了我们，头一个反应总是怕的。”旸谷继续说着。
“有人当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大仙饶命。有人拔腿就跑，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还有人吓得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清曜正给他喂水，他又晕了一回。”
冥光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可等他们发现我们没有害人的意思，”旸谷说着，可语气里渐渐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们便换了一副面孔。”
“有人发现我们这里吃喝不愁，院里存着粮食，灶上炖着汤，桌上摆着酒菜，便动了别的心思。有一回，一个逃荒来的男子，我们留他住了两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第三天早上他走了，连带着灶房里的米、炎晖搁在窗台上的一对银耳坠、还有扶桑晒在篱笆上的一方新帕子，全不见了。”
“还有一个，他在院子里住了四五日，日日对着羲和甜言蜜语，说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女，说要娶她，说要带她下山去过好日子。羲和说让他留下，他拍着胸口答应了。“
”结果夜里他悄悄起来，翻遍了每一间屋子，把能找到的值钱物件全打了个包袱。“
”昏荧一脚将其踢翻时，那人说了句什么你可知道？他说，你们就是些妖物，老子拿你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们。”
冥光的眉头拧了起来，“宰了没？”
“当然。”旸谷笑了笑，“直接被羲和剁了。”
“还有的人，”旸谷的声音又低了些，“不走也不偷。他们发现我们不吸食精气之后，日日换不同的妹妹去纠缠。”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着冥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