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家书,总是轰炸似的密集,她的念头又总转得比航空邮递的速度快,所以,陈嗣庆和缪进兰,面对这大叠大叠的家书,很不知所措。三毛怪他们回信总是又短又慢,缪进兰哭笑不得,只好电话去解释:“我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不像你,可以找出那么多事情来讲。难道让我每天写下做了什么饭菜给他们吃?”
他们很欣喜三毛能在马德里生活得如鱼得水,但是,他们头疼的还是三毛的恋爱——他们都知道女儿是个情绪化的浪漫的人,很容易爱,又很容易不爱,所以,只要信里出现男性的名字,他们都会紧张,都担心在上一封里还在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下一封信就说他们已经分手。他们担心妹妹会在情感中再次受伤,担心她真得像她信里所说做个不结婚的人。陈嗣庆有时候会和缪进兰打趣,说自己的这个女儿,上辈子是欠下了很多的感情债,要一桩桩还回来。
三毛说想和馆长结婚时,他们也没有多意外。这二十几年,他们也了解了女儿爱情观,知道了她一旦与人爱上,便是想将自己的后半生都给了这个人。他们等待着三毛写信来说馆长向她求婚,或者她向馆长求婚之类的事情。但是,三毛最后却通知他们,她要嫁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照片他们都见过。那个在海里抓鱼的大胡子海神JOSE。
他们的重新见面,也是戏剧化的。先是三毛在去徐家做客时,在楼下遇见了JOSE的妹妹伊丝帖。她告诉三毛,JOSE正在南方服兵役,还有最后一个月就会回到马德里。她一再要求三毛给哥哥写封信,因为“哥哥一直都很挂念你,家里的墙上还贴着你的照片”。三毛疑惑地给他写了一封信,短短的几个字:“JOSE,我回来了。”
收到信的荷西在画报上剪了许多潜水者的漫画贴在信纸上,在旁边注上“这是我”,然后寄给三毛。因为三毛忘记了他的归期,所以,他们的见面也添了些戏剧效果——JOSE打了她一天的电话找她不到,只好到马德里的一个朋友家里去等,朋友终于找到三毛时,要求三毛马上赶到她家去——于是,那个大胡子青年可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三毛的眼前,她惊喜地叫了起来,被他抱着在空中旋了几个圈。他比照片上要帅很多。照片上的脸,有一半全是胡子,而只有站在他面前,才能看清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饱含着爱的喜悦和甜蜜。三毛很激动地在家书里告诉父亲JOSE长大了。她也不无遗憾地对着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后悔这些日子没有保养仔细,显得有些憔悴。
三毛也见到了伊丝帖说的家里墙上贴着的照片,那些照片在墙上已经发黄,撕下一张来,墙上居然留下一块白色的影子。
JOSE告诉她照片全是到徐伯伯家偷的,拿到相馆去放大冲洗,再将底版还回去。
三毛感觉这是她遇上的最浪漫的事情,她甚至告诉家人,以前的那些浪漫那些情话,现在看来,都太小儿科,只有这种经过时间考验的等待,这种发黄的相纸,才是值得投入一生的爱情。
她回忆当初被自己轻视的记忆,关于七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孩子,那个被同学们取笑的“表弟”。她发现他们共有的美好时光并不少,比如每个星期天早上都去“海盗市场”买鸟的羽毛,大街小巷里玩得像疯子一样高兴,还有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散步溜冰??也许是被现在的情绪篡改了记忆,这些重新翻出来的片段里,都是笑声与温暖。她向家人讲述这些被夸张了的幸福感,同时在这些夸张里陶醉了自己。所以,当他再次说想与她结婚时,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