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崖
离开那座港口城市时,阿尔忒莱雅将赫卡忒留下的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羊皮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折痕处被反复翻阅碾出了细小的裂纹,上面标注着阿芙洛狄忒神庙的位置……科林斯地峡北侧,离她还有大约十天的脚程。她没有选择走官道……那些石板铺就的大路每隔几里就有一座供奉奥林匹斯神的神祠,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卖草药的外乡女人,不该知道哪条路通往哪位神祇的领地。于是她沿着海岸线向北,穿过一片被远古海神蓬托斯后裔们盘踞的荒芜地带。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城邦,也没有任何神庙愿意庇护。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腥咸气息……是波塞冬,也是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海洋。那些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上嵌着早已石化的贝壳和鱼骨,踩上去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无数个被遗忘的亡灵在脚底低语。
她本该能顺利穿过这片区域。但三天前在河谷中遇到的一场突发的山洪卷走了半个村庄……她亲眼看到泥水裹挟着断裂的房梁和几只拼命扑腾的羊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孩子们的哭喊被水声淹没。她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双手按入翻涌的泥浆,用神力将整条支流硬生生改道,将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捞上高地。神力消耗远超预期,太极平衡再次出现微妙倾斜……阴气从丹田深处缓缓上涌,让她本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开始发虚,感官却反常地敏锐。她能听到几里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闻到远处篝火的烟味,也能感觉到自己亵裤底布上那一小片不知何时渗出的潮湿。
袭击发生在第四天傍晚。她正靠在海边一处废弃的渔棚外闭眼调息,后背抵着被海风蚀出无数细孔的石灰岩墙,试图让自己体内的阴阳二气重新找到平衡。感知中忽然闯入十数道神力波动……不是波塞冬那种汹涌的、能将整个海岸线都吞没的主神威压,但数量太多,移动太快,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像是早已布好的网正在收口。第一个从岩壁上方跃下的是个身材精瘦的半神,手持海矛,矛尖在夕阳中泛着幽绿色的冷光,面颊两侧长着几片未退化的鳃鳞,随着呼吸一翕一张。他的身体在黄昏的光线中融成半透明的灰绿色,落到地面时带起一阵极细的沙尘。海矛的刃口对准她的咽喉,破风声尖锐刺耳,被她侧身以一道剑气挡开……矛锋擦过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温热地沿着锁骨凹陷往下淌。
她这时才看清整片崖壁下已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埋伏者……他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分散在岩石暗处,有的蹲在礁石顶端,有的半隐在潮水边缘的浪花后,像一群猎人正在围死一个猎物。她能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的粗重,有的轻浅,还有几个正在用她听不懂的某种海地方言低声交换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海藻、鱼腥和他们身上那种介于鳞片与皮肤之间的特殊气味。
“波塞冬派你们来的?”她拔出方天画戟,戟尖斜指地面,左脚踏后半步,护身的日火在掌边若隐若现,火焰舔舐着她的指节却没有烧穿皮肤。神力还有,但已不足平日一半……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股阴气正在无声地翻涌,将阳气的运转一丝一丝地拖慢。
“不是。”领头的半神从崖石后走出来。他比其他半神略矮,但肩宽得多,后颈长发间透出几道暗绿色的鳃裂。手中掂着一束沾血的亚麻布……那是她三天前在河谷中为包扎被洪水冲伤的村人时撕下的自己的裙摆。他将碎布放在鼻尖嗅了嗅,抬起头望向她,琥珀色的眼中是某种她见过太多次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阴冷的觊觎。“你身上有斯堤克斯河水的味道,北极星的神纹全都烙在残余里……蓬托斯大人想借你这副身子研究研究奥林匹斯这边的法则残留。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