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将最后一缕黑雾从指尖散尽,幽暗的眼眸在兜帽下扫过神殿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广场边缘挤满了从周边村落赶来的农民,他们穿着粗羊毛织成的节日罩袍,手里攥着干瘪的无花果和麦穗,是为了献给神殿的祭品。空气中弥漫着焚烧乳香和没药树脂的甜腻烟雾,混着人群汗水的微酸气息,在晨光中升腾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赫卡忒转向阿尔忒莱雅,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冥界黑水中滤过的鹅卵石:“已经查清楚了。这座城每年向奥林匹斯献祭一名‘神妻’,由祭司在神殿中主持。今年的献祭就在明天。被选中的少女已经在偏殿里关了七天。”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兜帽下的幽暗眼眸在广场上那些麻木的面孔之间扫了一圈,“她们被关在靠近祭坛西侧的地窖里,每天只给一碗掺了罂粟汁的大麦粥。”
伊安靠在廊柱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的眉头拧得死紧,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翻涌的恶心感。他的眼睛盯着神殿门口那些正在嬉笑的年轻贵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战士面对手无寸铁的妇孺被屠杀时的压抑:“所谓神妻,不过是被祭司和贵族轮流享用的借口。这些女孩被送进去之后,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至少不是完整地出来。上个季度的那个,被抬出来时还在喘气,但下身已经烂了,三天后死在城外乱葬岗上。她的母亲抱着她的尸体跳了井。”
“因为‘神’不需要她们活着。”阿尔忒莱雅将那张标注着所有细节的羊皮纸合上,乌黑的高马尾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今日穿着便装,希顿长袍的领口没有别北极星胸针,腰间只系了一条普通的银质细带,看起来就像一个路过的外乡旅人。她将羊皮纸放在赫卡忒掌心,手指在收回时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剑柄上停了一瞬。那佩剑的银质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与她此刻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面容形成某种奇异的呼应。“杀光这批祭司,还会有下一批。要让这些女孩自己愿意离开……要让她们亲眼看到‘神妻’也可以不是祭品。”
她让赫卡忒将她的北极星胸针暂时带回冥界保管,然后将高马尾重新束得更紧。银灰色布带在她指间缠绕了几圈,束紧时尾端垂落在肩胛骨之间。她让伊安去港口买了一套最普通的素白亚麻长裙……是那种只有最穷困的农家女儿才会穿的样式,裙摆没有任何染色或刺绣,腰间只有一条搓得粗糙的草绳。她在客栈的房间里换上那条裙子时,伊安背对着门站在走廊上,听到布料从肩头滑落的窸窣声,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指节发白。
她被换上那件象征神妻的素白亚麻长裙时,裙摆还残留着上一位穿着者留下的极淡的橄榄油气味,是最后一次在家中被母亲涂抹在头发上的祝福。腰间被系上一条金色丝带……那丝带的质地粗糙,边缘有几处被反复系绑磨出的毛边,是每年都用同一条带子、每年都系在不同的腰上。她的侧分刘海被一位面无表情的老妪拢到耳后,老妪的手指上沾着某种黏稠的香膏,抹在她额头上时留下一道极淡的、即将被献祭的母兽般的透明反光。她本就白皙的面容在那条粗糙的金色丝带衬托下显得愈发清秀而略带病弱感,像是已经在暗室里被关了许久。当她站进那队被选中的少女中间时,负责清点的祭司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眼睛只扫过她腰间的金色丝带……不是看她的脸,是看那条带子在不在……数够了人头,便挥挥手让卫兵将她们推进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