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港口城市,这座港口城市的名字被海风腌成了咸涩的盐粒,贴在每一道蜿蜒曲折的窄巷墙壁上。白日里码头上的搬运工踩着跳板上下货船,汗水混着海水在赤裸的脊背上结成盐霜;到了夜晚,那些脊背便弯进娼馆低矮的门框里,用白天挣来的铜板换取片刻不那么孤独的体温。
阿尔忒莱雅将希顿长袍的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跟在赫卡忒身后踏进那条被水手们称为“盐巷”的窄街。街道两旁的建筑高矮不一,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门边或坐或站着几个女人,年纪从十七八到四五十不等,衣着的共同点是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开得极高。她们不吆喝,不招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排摆在货架上的陶罐。
“这家。”赫卡忒在一扇漆面剥落的绿色木门前停下,“老板娘叫克律塞伊丝,年轻时候是科林斯最有名的花魁,后来攒够了钱赎了身,在这开了这间娼馆。她只收自愿的……不是被卖来的奴隶,不是被掳来的俘虏,都是自己找上门的。”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廉价橄榄油灯熏香、体液与海风咸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伊安跟在最后,进门后便自觉地站在门框边,把剑柄往身后挪了挪。这些地方容不下兵器……不需要他带剑进来,就已经有很多女人被剑捅穿了。
馆厅不大,几张矮桌散落在褪色的毛毯上,角落里的铜油灯将墙壁上的污渍照得暧昧模糊。几个女人或倚或坐在靠垫间,看到有客人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各自手上的事情……一个在缝补裙摆上的裂口,一个在对着铜镜摸自己的嘴角看有没有被上一个客人咬破,还有一个盘腿坐在毛毯上剥开心果,剥一颗吃一颗,壳丢得满地都是。
阿尔忒莱雅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赫卡忒向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便隐入角落的阴影中,伊安靠着门口的木柱站着。她的同行者们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
一个瘦削的金发女人从吧台后面站起身迎上来。她看起来已过盛年,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嘴唇上涂着已经褪去大半的廉价胭脂。她走到阿尔忒莱雅桌前,弯腰将一杯浊酒搁在桌上,动作利落而熟稔。“第一次来?我叫莉拉。你想要什么?”
阿尔忒莱雅没有接酒杯。她微微抬起下巴,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女人的脸……这张脸如果年轻十岁,应该很漂亮。现在也漂亮,只是那种漂亮被过度使用过,像一块被反复洗涤后仍坚持铺在桌上的旧桌布。
“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阿尔忒莱雅说。她将兜帽往后推落,露出束着银灰布带的高马尾和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女人的目光在她领口的北极星胸针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在这条巷子里,不问来历是基本功。
莉拉在她对面坐下,把酒往她那边推了推。“聊天也是同样的价钱。不过你这个时间点来,算你半价……反正再过半个时辰水手们才会从酒馆散场。”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粗布缝成的小钱袋搁在桌上,袋口松开,露出几枚磨损的铜板和一枚银币,用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阿尔忒莱雅把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很浊,带着一股劣质麦芽的苦涩。“你的男人呢?”
莉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死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报今天早上的天气,“波塞冬打那场仗的时候征走了港口所有的船。他在第三年沉进了爱琴海。收尸的人说找不到尸体……海里的事,哪儿找去。打仗的时候男人都死光了。没人再打我们了,也没人再给我们买面包了。总得活着。”她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每天早上系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