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岛的海风带着盐沫子从月桂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将阿尔忒弥斯神庙的廊柱染成一片湿润的银白。那些盐粒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晶光,粘在白色大理石的凹槽里,像是海神本人在每一道柱纹中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几个年少的宁芙正蹲在演武场边整理箭垛上的干草,她们的手指被草茎划出浅浅的红痕,一边干活一边用清脆的嗓音哼着克里特本地的收割歌谣。女祭司们在廊道间穿梭着准备晚间的祭礼,亚麻裙摆拂过石板地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手中的铜盘里盛满了新采的月桂叶和野薄荷。阿尔忒弥斯刚从山巅狩猎归来,猎装袖口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拂去的荆棘碎叶,那些叶缘还带着她穿越灌木丛时被枝桠刮蹭出的淡绿色汁液。她的金弓斜挎在身后,弓弦上残留着刚才最后一箭射穿野猪皮甲时那股反作用力带来的微颤……那震颤从弦传到弓柄,又从弓柄传到她肩胛骨,此刻仍在她锁骨后方嗡嗡作响。
波塞冬踏进神庙时,她正蹲在演武场边指导一个年幼的女孩调整握弓的手势。那女孩大概只有她膝盖那么高,手指还握不稳弓柄,每次拉弦都要咬着下唇使出吃奶的劲儿。阿尔忒弥斯用两根手指轻轻托着她的小手肘,声音压得很低很柔:“你要像这样……让肩膀和手腕成一条直线,不是手臂用力,是背肌用力。”海风将波塞冬的金发吹得在肩头猎猎飞舞,他迈过门槛时靴底在石板上落下沉稳的回响,深蓝色的眼眸在斑驳的月桂树影下泛着某种她太熟悉的、让她本能地想要退后却又不由自主攥紧弓柄的光芒。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阿尔忒弥斯第一眼看到他时,正在说话的声音忽然停住了。那是一个字正说到一半被硬生生卡在舌尖上的停顿,像是箭矢在离弦前一瞬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尾羽。那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已长得极高……几乎与她肩膀平齐,身体结实得像海浪里捞出来的白珊瑚,肩宽已经初具少年特有的倒三角轮廓。但他的面貌仍然是个孩童,圆润的下颌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睫浓密,在火把的光芒下投在颧骨上方形成两道扇形的阴影,鼻梁纤细挺直。在神殿摇曳的烛火下,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黑得像是把冥府最深处的夜色剪了一缕下来束在他头顶;他的眼睛也是纯粹的黑,那种她看了太多年的颜色……从无名岛上第一眼看到襁褓中的妹妹开始,就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颜色,是她在离开阿卡迪亚后每次闭上眼都能在黑暗中看见的颜色。
“俄里翁。”波塞冬将手掌轻轻搁在男孩肩头,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于父亲式的温和。他说话时语调难得没有带着那股侵略性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海风磨得低沉的郑重,“我儿子。他母亲欧律阿勒最近被海底的琐事绊住了,我这边又要去大洋里帮俄刻阿诺斯对付蓬托斯一系的余孽,腾不出手。每天在海上漂着,连个能让他安稳睡一觉的地方都没有。我想让你帮我照顾他几年……教他射箭,教他打猎。他从小在海底长大,连弓弦都没摸过。”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用力按了按男孩的肩头,拇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尔忒弥斯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她的视线从他下颌移到鼻梁再移到那双纯黑的眼眸。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停了好几息。她端详他的眉眼……不是她的妹妹,没有人能是她的妹妹。妹妹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东方女性特有的凌厉;而俄里翁的眼尾是微微下垂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温顺。可这孩子抿嘴时唇角下沉的弧度,浓黑睫毛在烛火下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妹妹小时候蜷在她怀里睡着时睫毛也是这样,浓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甚至那双瞳仁与眼白之间极其分明的边界,都像极了某个她太熟悉的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照顾几年而已,不算什么。让他学会自己打猎,学会在这片陆地上独自生活,等她妹妹从星空回来时,也许俄里翁已经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了。然后她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