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里翁下葬后的第七天,阿尔忒弥斯在花海中缓缓站直身体。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野鸢尾被碾碎后渗出的紫色汁液,掌侧被自己咬出的月牙形伤疤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痂。她把挂满泥土的手在猎装上随便蹭了蹭,望着那座被她用金弓挖出的卵石围成的墓碑,很久没有动。春末的山风吹过橄榄林,将她散乱的金发吹得在肩头猎猎飞舞,几缕发丝黏在她嘴角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咬痕上。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第一次学这个手势。
她转过身,走回克里特岛的阿尔忒弥斯神庙。猎靴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利落的脆响,每一步都踩碎几颗从树上落下的干瘪橄榄。宁芙们等在殿门外,其中一个年长的正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摆,看到她走来,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报告说有几个山下的猎户进密林射猎,其中一个在追踪她的神鹿。一头白化赤鹿,额心有一撮金色绒毛,是她亲手养大的。宁芙说出口就后悔了……女神刚失去俄里翁,她还会在乎那头鹿吗。
阿尔忒弥斯听完,低头将猎装袖口上那片被荆棘刮破的布料随手撕掉,露出一截被阳光染成浅蜜色的小臂。“让他在浴池等我。”宁芙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阿尔忒弥斯没有再解释,径直走进内殿换了身猎装。她经过祭坛时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神像……冷冽的大理石瞳孔仍然俯视着殿中,嘴角微微下沉,像是在审判一切胆敢亵渎她的凡人。
她对着神像说:“以前让你看,我会觉得羞耻。现在不了。你看你的,我做我的。”
那猎户名叫克勒翁,是克里特岛西岸一个渔村的次子,打不到鱼时才进山猎鹿。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神迹是去年夏天在港口看到一艘腓尼基商船的船帆被夕阳染成金色。当宁芙把他领到密林深处的溪流边,告诉他“女神要见你”,他以为是附近哪个村庄供的小山神……直到他看到那个从溪水中缓缓坐起的女人。
她躺在碧绿的溪水中,一丝不挂。水面刚好漫过她的锁骨,金发散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揉碎的阳光。她的乳房在水面下半隐半现,乳尖被冰凉的溪水泡得微微挺立。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安静得像在睡觉,但嘴角挂着一丝他在任何女人脸上都没见过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倦的弧度。
“衣服脱了。下来。”她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让他膝盖不由自主往下跪的威严。克勒翁的手在腰间系带上抖了好半天才解开,亚麻猎裤褪到脚踝时还被自己的靴子绊了一下差点摔进水里。他赤身裸体走进溪流,水面漫过他的大腿时他打了个寒颤……这溪水是山巅积雪融化的,冷得像针扎。
阿尔忒弥斯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身体和俄里翁完全不同……没有巨人血脉,没有少年神族的俊美,只是一个常年干粗活的凡人。肩膀宽厚但肌肉线条因营养不良而模糊,小腹微鼓,大腿内侧有被海水泡出的红疹。她看着他的脸……颧骨太高,鼻梁太塌,下颌被海风磨得粗糙不堪。不是她的俄里翁,不是她的阿尔忒莱雅,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只是一个凡人。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时,整个手掌都在发抖。他笨拙地低下头想吻她,嘴唇却只碰到她的下颌……他太紧张了,连嘴唇都在打颤。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嘲笑,倒像是一个太久没被人碰过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体温时不由自主的轻颤。她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推到自己面前,然后用舌尖在他下唇上轻轻划了一下。克勒翁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