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在冥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月。冥界花园里那几株蓝色的矢车菊在她和哈迪斯共同的照料下开得比刚移栽时精神了许多,花瓣边缘的锯齿不再打卷,在幽蓝的冥火荧光下泛着润泽的细光。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去花园看一眼那些花,给它们浇一点从斯堤克斯河上游引来的清水……那是斯堤克斯宫殿外唯一一处不会让神明失去神性的水源……然后再回到寝殿里等哈迪斯从议事厅回来用午膳。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就像哈迪斯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推开寝殿的门时,先看到的不是桌上的饭菜,而是她坐在窗边翻着植物图鉴、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朝他笑一下的样子。
德墨忒尔是在一天下午到的。丰收女神站在冥府入口那扇黑曜石大门前,深绿色的长袍被真理田园的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将她丰腴饱满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她的面容依旧美丽而威严,眉心那条金色丝带编成的花环已经有些褪色了……这两年她几乎没顾得上换新的,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山崖边,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卡戎撑船渡她过痛苦之河时破天荒地没有向她索要船资,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把船篙往黑水里一撑。
哈迪斯亲自到宫殿门口迎接了她。这在他统御冥府以来的漫长岁月里是极罕见的……他很少亲自迎接任何人,连宙斯来了也只是让修普诺斯去带路。德墨忒尔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我不想给你好脸色”和“毕竟你是珀耳塞福涅的丈夫”之间来回摇摆了好几息,最后只是冷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哈迪斯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殿门的通道,说了句“她在花园里”。
珀耳塞福涅从花园里跑出来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几片矢车菊的碎叶,她一把抱住母亲,把脸埋进那片深绿色的柔软胸口,闷闷地喊了一声“母亲”。她声音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是藏不住的。德墨忒尔低头望着女儿埋在怀里的后脑勺,那只习惯性抬起来想要抚她后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看到了。看到了珀耳塞福涅耳后那片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痕迹,不是伤,不是掐痕,是被唇瓣反复描摹后留下的印记。她看到了女儿抬起头望向哈迪斯时那双湛蓝色眼眸里跳动的光,那光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而是一种安心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自然也看到了女儿的笑。那种笑和过去与阿尔忒莱雅嬉戏时的开怀大笑不同,和在西西里岛麦田里扑蝴蝶时没心没肺的灿烂也不同,它是一种更沉静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浮上来的舒展,是被人好好接住了之后才会有的从容。珀耳塞福涅这几天笑得比以前多了。德墨忒尔看着那张笑脸,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但她的目光一转到哈迪斯身上,嘴角又习惯性地往下压了压……只是这次压得没以前那么用力了。
晚膳时珀耳塞福涅坐在两人中间,一边给母亲夹菜一边跟哈迪斯说“你让厨子多做一道蜜渍无花果嘛”,哈迪斯便起身去吩咐侍女。他离开的那片刻功夫,珀耳塞福涅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德墨忒尔听完之后瞪了她一眼,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泛了一层淡粉。珀耳塞福涅捂着嘴偷笑。等到哈迪斯回来时发现妻子正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吃面包,而岳母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望着自己……不是厌恶,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重新打量后的审慎。
德墨忒尔在冥府住了下来。女儿给她收拾了一间离寝殿不远的客房,每天早上醒来时床头都会放着一束刚摘的矢车菊……她知道那是女儿放的,但她也注意到了花茎上绑着的细麻绳和绳结的系法。那种系法是珀耳塞福涅不会的,太整齐,太规矩,每个结都打得一模一样,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反复练习才掌握。她把矢车菊插进床头那只粗陶花瓶里,盯着绳结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