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此时,宙斯脑壳里面的大洞,开始散发出金光。金光由里而外,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像是颅骨深处有一座被封了太久的金矿终于被凿开。照射在整个大殿之上,连石壁上那些长年累月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浮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在这弥漫的金光之中,一位穿着战甲的婀娜女神,她一手持着战矛……矛尖上跳跃着金黄的火星,另一手披着利盾……盾面翻涌着永不散去的云雾。出现在了宙斯的头顶之上,而后缓缓落下。她落地的动作轻得像是踩在水面上,赤足与大理石地板的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菲斯托斯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斧子差点滑落在地……他赶紧用腿顶住了它,斧柄在掌心狂跳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金光弥漫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干涸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一斧子竟然劈出了一个妹妹,还能有这种效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旧斧,这把斧子劈开过深海玄铁、劈断过秘银锁链、劈裂过星陨石……现在它劈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女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斧子,又看了看宙斯已经完好如初的脑壳……那道笔直的缝隙已经在金光中自行愈合,连一丝伤疤都没有留下。心中竟真的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再来一下,说不定又会多出一个妹妹。可他的目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从金光中走出的少女身上,斧子的事便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他不是忘了,是视线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太耀眼了。
赫菲斯托斯这辈子见过的女神不算少。他的两位养母欧律诺墨和忒提丝都是名动海洋的美人,安菲特里忒雍容华贵,连偶尔来送矿石的大洋神女们也个个风姿绰约,还有小岛附近偶尔路过的涅瑞伊得斯们……她们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每一张面孔他都能轻易地记在脑中。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神……不是美丽,不是高贵,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让他连呼吸都忘了的、纯粹的、压倒性的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比任何火焰都更让人睁不开眼,同时又不舍得闭上眼。她站在那里,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在流淌着淡淡的金辉,每一片甲叶的棱角都棱角分明却又不显冷硬。盾牌上的云雾在无声翻滚,战矛的锋刃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呆滞的倒影……那张满是胡须的脸在那锋刃上映得格外清晰,让他想要移开目光。她的头发是深色的,不是金发,不是银发,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女神们引以为傲的颜色,却比金发更让他移不开眼,因为那发丝之间缀着的不是任何装饰,而是真正的、在不停闪烁的星光……不是反光,是星星在自己发光。
他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个招呼也好,报上自己的名字也好,告诉她自己也是个新来的对这山上不怎么熟……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在岛上那十年,欧律诺墨和忒提丝从不嫌弃他,来买武器的海神们虽然会多看他几眼但至少不会当面说什么恶毒的话,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站在这位刚从父亲头颅中诞生的妹妹面前……这个妹妹连出生都带着金光,连站姿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他却前所未有地在意起来。在意自己满是胡须的脸,在意自己矮了一截的身高,在意自己拄着拐杖的、歪斜的站姿,在意自己身上还穿着满是铁屑和火星烧痕的皮围裙。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拐杖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愚蠢……她是带着战矛出生的,而他是靠着一根木棍站直的,她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们之间这道无法弥合的差距……于是更加窘迫,耳根开始发烫,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脖子。
她太完美了。不是那种让他想要拥有的完美,而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就是一种冒犯的完美。他觉得自己像是无意间误闯进了一座不该擅入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