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松开安菲特里忒的手,反而又握紧了几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开口之前迟疑了片刻。她从来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因为那些夜晚的经历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想让安菲特里忒为难。只是今天,面对离别,她忽然很想多说一句。在过去的五年里,是面前这位海后一再的宽容、一再的帮助,才让她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刻。那些最难的时候……被波塞冬的目光从人群中单独拎出来的瞬间、被令牌压在石桌上的重量、在事后咬着嘴唇从后殿走出来、在走廊里与安菲特里忒擦肩而过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都是安菲特里忒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侧翼的偷袭,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昨晚……多谢你。”她没有说谢什么。是谢她跪在波塞冬膝前替她说话,还是谢她在她推开那扇门前就已经替她铺好了台阶,还是谢她在这五年里每一次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恰巧出现……她没有说明。但她知道安菲特里忒能听懂。
安菲特里忒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问谢什么,也没有客套地推说没有。她只是反手握紧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将她拉近半步,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侧的一缕金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她也是这么拢她的头发的,那时候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嘴角,唇上的血痂还在渗着新的血珠,整个人蜷在偏殿石阶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打碎了巢的鸟。安菲特里忒跪在她面前,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嘴角的汗水和血渍,把那些黏在脸上的金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安菲特里忒此时此刻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有过来人的了然,有同盟者的默契,还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存……不是同情,是“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那有多疼”。
阿尔忒弥斯感到自己的鼻尖微微泛酸。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这三年来,她冲锋陷阵,踏遍了大海中除了海神蓬托斯老巢之外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座礁石,每一条海沟,每一片珊瑚丛,她都找过了。每次出征前她都会在私下里寻找……让手下的宁芙们在清扫战场时留意岩洞深处有没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在追击溃敌时多绕几圈偏远的水域。没有阿尔忒莱雅半点踪迹。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羊皮纸她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的指尖磨得模糊了。“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字的最后一撇被她摩挲得太多次,墨迹已经洇开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影子。现在,是时候去大陆找了。在那里,母亲勒托和阿波罗也在等……他们或许有消息,或许没有,但她必须去。
安菲特里忒看着她的表情,微微颔首。这一点她早已看出来了。阿尔忒弥斯的神力根基在山林与原野,在野兽奔跑的密林深处,在月光洒落的幽谷。海洋困住了她太久,虽然把她锻造成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却终究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的金弓在海底永远只能射出被水压折弯的弧线,她的狩猎本能在这里只能发挥不到一半。
只是,如今海洋之上的战争正值胶着,自己这边的高端战力本来就少。阿尔忒弥斯这一走,战局恐怕就更艰难了。但安菲特里忒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将拢在她耳后的手指收回来,轻轻按在阿尔忒弥斯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拍完之后指尖多停了一息。
“这样吧,阿姨也不留你。”安菲特里忒收回手,语气从温情转为决断。她的肩膀微微往后一挺,又恢复了那个在波塞冬小宴上也能维持端庄的海后姿态,“只是你一个人离开的话,我不太放心。伊安忒她们六十姐妹和那二十个水泽仙女,这几年一直跟着你在战场上打拼,想必你也非常熟悉了。就让她们和你一起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