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胸针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让站在一旁的欧律诺墨都不由得放下手中还在弹跳的银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近了几步。她走近时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光太刺眼,而是她需要看清楚这些纹路是怎么编出来的。胸针的主体是一朵用深海秘银拉丝编织而成的浪花,每一道波浪的弧度都不同,层层叠叠地推涌着,像是把一整片翻滚的海面凝固在了方寸之间。最细的那一根秘银丝,比蛛丝还细,却在浪尖上稳稳地承托着整朵浪花的重量。浪花中心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海蓝宝石,宝石内部隐约可见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那是赫菲斯托斯用神力刻进去的潮汐纹,会随着佩戴者的呼吸而明灭闪烁,像是把这颗石头变成了活的。欧律诺墨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好一会儿,从浪花的底托看到宝石内部流动的金纹,然后偏过头和忒提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孩子,真的了不得了。她见过多少神来求购他们族中的锻造大师的器物,却从未见过谁能在十岁的年纪做出这样的东西。
“太好看了。”忒提丝接过来,用手掌托着它,掌心贴着秘银底托感受上面还未散尽的锻造余温。她看了很久,久到欧律诺墨都开始用脚尖轻轻点地。然后她用与方才全然不同的郑重将它别在自己胸前……不是别在肩头,不是挂在腰间,而是端端正正地别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离心脏最近,衣料底下的皮肤能隐约感受到海蓝宝石散发出的微凉。她抬起头,迎上赫菲斯托斯期待的目光,把声音里的情绪压得稳稳当当,只有眼角那一丝被银睫毛遮住的湿润泄露了她压在心底的情绪:“我会戴着它,让宴会上所有人都看到……这是赫菲斯托斯的手艺。”她说“赫菲斯托斯的手艺”这几个字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这是他的手艺,不是他的出身,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腿,是他用这双手打出来的东西。
赫菲斯托斯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那只粗糙的手掌挠在后脑勺上,把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又挠乱了几分。他没有听出忒提丝语气里那个微妙的停顿,也没有注意到她眼角那丝被他粗糙的内心完全忽略的湿润,更没有看到欧律诺墨在转身走回灶房时,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继续弯腰去捡那条已经跳到了石台上的银鱼。
在奥林匹斯山上的酒宴之上,众多女神在这里欢声笑语,喝着葡萄酿造的美酒,观看美丽的缪斯女神的舞蹈。缪斯九姐妹今日穿上了最隆重的月白色纱裙,赤足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着阿波罗新谱的旋律。然而宴会的中心话题,已经不是高贵美丽、刚生下孩子的神后赫拉,而是姗姗来迟的海洋女神忒提丝,或者说是她胸前那美丽精巧、光芒炫目的胸针了。
那枚胸针在奥林匹斯山永不沉落的辉光中,比在岛上时更加璀璨夺目。浪花造型的秘银丝把光线拆解成无数道细碎的银芒,每一道都在大殿的穹顶上投出一小片游动的光斑;海蓝宝石里的金色潮汐纹随着忒提丝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把一小片安静起伏的海洋驯服在了她胸口。几位缪斯女神连舞蹈都不跳了,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那枚胸针的工艺……管史诗的卡利俄佩说那浪花的弧度像是被海风凝固的;管抒情诗的埃拉托则反驳说那是被锤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弧线。阿格莱亚微微侧着头看着那枚胸针,她那双执掌一切光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困惑……她能看穿世间所有光芒的来源:星辰、日光、月华、甚至灵魂深处的微芒,但她却无法一眼看穿这枚胸针上的光是怎么从宝石内部被唤醒的。就是天后赫拉,此时的目光也被这一枚别致的胸针所吸引着,对这位海洋上的智者无比羡慕。赫拉的目光在胸针上停了很久,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分辨什么……她感觉到了,那枚胸针的秘密不在于宝石本身,而在于宝石内部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那是神力留下的痕迹。一种她明明应该最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一跳的神力。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