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庄园里格外安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吟唱和橄榄树叶在夜风中的沙沙细响。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而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清透的银白。空气中的尘埃在月光里缓缓浮动,像是被凝固了的、极细的星屑。
斯堤克斯带着阿尔忒莱雅敲开了赫斯提亚的房门。她敲门的方式很特别……食指弯曲,用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赫斯提亚还没有睡,她披着一件宽松的素白睡袍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肌肤。银色的长发松散地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几缕发丝从肩侧滑到胸前。手中握着一卷莎草纸的古籍,就着烛光正读到一半。烛火在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映成两粒小小的、跳动的金色光点。她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样子,见两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银色的睫毛,将书卷合上放在膝头……合书时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今晚月色很好,想找你聊聊。”斯堤克斯牵着阿尔忒莱雅走进来,在软榻另一侧坐下。她的裙摆擦过软榻边缘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阿尔忒莱雅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朝赫斯提亚行了个礼……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乌黑的辫子从肩头滑落到胸前。然后乖巧地在斯堤克斯身边坐好,将裙摆拢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膝盖上。侧分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地闪了一下,随即又因为困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从远古神灵到提坦战争,从黄金人类到如今的青铜人类,两位古老女神的话题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她们聊起地母盖亚的沉默与隐忍,聊起乌拉诺斯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推翻的那个夜晚,聊起克洛诺斯吞下每一个新生子嗣时瑞亚眼中的绝望。她们聊起黄金人类的幸福与白银人类的放肆,聊起宙斯的雷电洪水与青铜人类无休无止的战争,聊起往后诸神的未来……那些尚未到来的荣光与尚未发生的纷争。赫斯提亚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抚过书卷的边缘,斯堤克斯回应时则习惯性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黑发,慢慢绕圈,再慢慢松开。
后来又聊到了各自对规则神力的感悟。赫斯提亚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说到火焰与家庭的领域时,她那双冰雪般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嗓音也会不自觉地放轻半度,像是在谈论一个珍藏了太久的秘密。斯堤克斯则讲起冥府河流的执掌之道,誓言与愤怒如何在河水中沉淀,亡魂如何在她的注视下渡往彼岸……她说“渡往彼岸”这几个字时,声音里有种极沉的韵律,像是冥河的水声本身就藏在她的声线里。两人交谈的内容深邃而悠远,夹杂着只有活了千万年的古老神灵才能心领神会的隐语和默契。
阿尔忒莱雅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端端正正地坐在斯堤克斯身边,眼睛努力睁得大大的。她听着她们谈论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岁月,听得十分认真……斯堤克斯说到提坦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时,她的眉头跟着皱起来,小小的眉心挤出几道细纹;赫斯提亚说到在克洛诺斯腹中空间照顾年幼的哈迪斯和波塞冬时,她又忍不住歪了歪脑袋,露出好奇的神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提问又不好意思打断。但没过多久,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拼命眨着眼睛,把腰挺得笔直,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只小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在腿上拧了一下,拧完还轻轻“嘶”了一声。可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侧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扑闪了几下又无力地合上,每次合上都比上一次停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