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偏殿。斯堤克斯挥退了殿门外的神侍,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实而悠长的闷响。庆功宴的喧嚷被隔绝在外……那些觥筹交错的脆响、缪斯们高亢的歌声、众神此起彼伏的笑语,全被这道石门吞没,只剩下殿内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发出极其细微的、油脂被火焰舔舐的滋滋声。赫卡忒留在殿外……她说是要吹吹晚风,实际上只是想给她们单独的告别空间。她靠在殿门外的石柱上,把夜幕长袍裹紧,抬头数着奥林匹斯山上她从没见过的璀璨星斗。夜风掠过柱廊时发出低沉的、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吹着一只没有调子的骨哨的呜呜声。
殿内,斯堤克斯站在石壁前,背对着阿尔忒莱雅,伸手拨弄着油灯上摇曳的焰心。火苗在她的指尖轻轻弹跳,每一次拨弄都发出一声极轻的、火舌被气流扰动时的呼呼声。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喉咙里像是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震动:“你今天在宙斯面前叫我什么……‘斯堤克斯阿姨’。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已经不认这个阿姨了。”她说到“阿姨”两个字时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那声短促的、湿润的轻响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阿尔忒莱雅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呼吸间的一次松动……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溢出的气音,比叹息更轻。她走上前,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两声沉实的叩响,然后从背后轻轻环住斯堤克斯的腰,将下颌搁在她肩窝上。她的衣袍与斯堤克斯的衣袍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柔软的窸窣声。这是幼时的她最常做的姿势……那时她只够到阿姨的腰,要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搁上去,每次踮不住的时候斯堤克斯就会微微弯下腰,嘴里说着“怎么这么矮”但弯腰的速度从来不打折扣;现在她不用踮脚了,她的鼻尖刚好蹭在斯堤克斯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她轻声开口,嘴唇贴着斯堤克斯耳后的发丝,呼出的气息扫过那片薄薄的皮肤:“怎么不认。我这一路上碰到的每一个女神,都问她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斯堤克斯的誓言女神。”她的声音平稳,但停在斯堤克斯腰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指尖与袍布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像风吹过细沙的沙沙声。“我说那是我阿姨……她大概这么高,比所有女神都漂亮,说话的时候老是懒洋洋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说到这里时她的鼻尖在斯堤克斯颈侧轻轻蹭了一下,那声蹭过皮肤的轻响柔软而干燥。“他们不知道你在哪,但都见过你。有个老海神说,你在暴风雨最大的那片海域独自站在礁石上,望着冥界的方向。他说你从来没有回过头。”
斯堤克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放在油灯上的手收了回来……手指从火苗边缘移开时,焰心猛地跳高了一瞬,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呼声……然后覆在阿尔忒莱雅交叠于她腰前的双手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颗心脏隔着衣袍稳稳地跳着。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但这孩子从背后抱她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都是先把脸颊贴上来,再把手扣在她腰前,然后整个人贴着她的后背一动不动。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她沉默时,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斯堤克斯的呼吸长而缓,每次吸气都带着鼻腔里一丝极轻的、被压住的哽咽气音;阿尔忒莱雅的呼吸浅而轻,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时偶尔会泄出极其微弱的、嘴唇与皮肤分离时的黏湿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