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奥林匹斯山上的庆宴仍在远处隐隐传来喧嚷的回声……那是遥远的、被层层石壁滤过的模糊笑闹,偶尔有一声拔高的歌声穿透夜色飘过来,又被夜风吹散。偏殿内只剩下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偶尔爆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暗红的余烬在石壁上投下最后一抹微光。阿尔忒莱雅好不容易摆脱了珀耳塞福涅整日的纠缠,那冥后临走时还趁着众人散席之际,用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在只有她能听见的距离压着嗓子留下一句带着呼气声的“下次不让你跑了”,尾音还没消散人已经被德墨忒尔拽出了殿门。阿尔忒莱雅几乎是逃也似的跟在阿尔忒弥斯身后进了这间属于姐姐的偏殿。石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那一声闷响把外面的喧嚣、晚风、廊道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珀耳塞福涅那句还在她耳廓上残留余温的低语全部隔绝在外,她才终于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垂下肩膀,又微微歪了一下头,将侧脸在肩头上蹭了蹭,像是要把一整天端着姿态应付众神留下的疲惫全都蹭掉。
阿尔忒弥斯背对着她站在壁炉前,正伸手去拨弄炭火。火钳碰撞炭块时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叮当声,一钳下去没有夹稳,炭块从钳尖滑落掉回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她拨了两次都没有拨成功,火钳在炭火上空微微发颤,金属的钳尖与炭块之间反复刮出极其细微的、刺耳的干涩摩擦声。阿尔忒莱雅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她在众神大殿里能当众说自己只爱姐姐面不改色,能面对阿瑞斯的挑衅淡淡回一句“你不配”,能把阿芙洛狄忒的威胁回击成一个所有人都在鼓掌的婚前告白。可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不需要那些。她只需要做那个会在姐姐够不到高处箭筒时帮她拿下来的妹妹。她能听到姐姐呼吸的节奏……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呼吸,但此刻每一次吸气都比平时更短促,像是肺叶被什么情绪压着,总也吸不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从鼻腔最深处溢出的颤抖气流。她的肩胛骨在猎装下微微绷紧,又微微松开,像是在反复做同一个下不了决心的动作。
“姐姐。”她轻声叫了一句。她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比平时更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叫她。这个上扬的尾音和十年前她每次从背后叫住姐姐时用的语调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小,叫完“姐姐”之后总会补一句“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阿尔忒弥斯转过身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转身时猎装的系带甩在腰侧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盛着太多东西……十年,她找了十年的妹妹,她亲手为妹妹挡下波塞冬十年之约的妹妹,她默默许给她为自己守护最后一份清洁的妹妹,现在就站在她的房间里,穿着素白希腊长袍,高马尾散了一半,肩头别着斯堤克斯的星辉石胸针,歪着头在肩头上蹭掉了刚才在宴会上被珀耳塞福涅蹭乱的一缕碎发。她的手指还停在钳柄上,微微发抖……炭火钳在她松开手时从指间滑落,跌在壁炉石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那声音被炉灰吞没。
阿尔忒莱雅朝她走过去。凉鞋踩在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发出沉实的、皮底与石面接触的轻叩声。她在离姐姐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抬起手,将姐姐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金发轻轻拢到她耳后。指尖穿过发丝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顺滑发丝擦过指腹的沙沙声,指腹在姐姐的耳垂上极轻柔地停了一瞬……那一瞬安静得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黑曜石般的眼眸映着姐姐被泪水模糊的脸,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既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也不像在战场上那样冷冽的笑。那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笑……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发现灯还亮着。然后她开口,声音说得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十年前那张羊皮纸上重新拣起来的一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