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的密林从来不许男人踏足。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从她向宙斯讨要这片林地的那天起,就没有变过。猎犬在林间穿行,宁芙们在溪边梳洗,月光穿过冷杉的枝叶洒在青苔上……这一切都属于她,也只属于她。
所以当那个凡人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时,空气都静了一静。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旅行者的粗布短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额头上还沾着赶路时的汗珠。他的眼神很亮,亮得近乎愚蠢……那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蠢,在场的每一位女神都见过太多次了。
“女神阿尔忒弥斯,”他单膝跪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我叫达佛尼斯。我走了七天七夜,从阿卡迪亚的牧场走到这里。我只求能见你一面。”
林间空地里,众女神正在聚会。
赫斯提亚坐在最中央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中的葡萄酒映着炉火的微光。她今日穿着素白的希顿长袍,赤足踩在青苔上,神态是从容的淡然……仿佛这个凡人的闯入不过是一片落叶飘进了杯子。
德墨忒尔半倚在一棵老橡树下,麦穗编成的发冠斜斜压在鬓边。她正在剥一枚石榴,手指染着紫红的汁液,听到凡人的告白时微微挑了挑眉,却没说话,只是将一颗石榴籽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忒弥斯端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遮眼的布条雪白如判决。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雅典娜站在一棵月桂树下,银灰色的眼眸打量着那个凡人,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陶器。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思。
勒托倚在长女身边,黑袍下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她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又看了坐在另一侧的阿尔忒莱雅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母亲才有的促狭。
阿芙洛狄忒半躺在一张卧榻上……这张卧榻是她自己带来的,由两个宁芙一路扛进密林。金发披散,白瓷般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碧色的眼眸半眯着,唇边含着笑意。她今天穿了件极薄的粉色纱袍,领口开得很低,腰间用一条金链松松系着。凡人进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直到听见那句“只求见你一面”,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尝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又一个。”
阿尔忒弥斯站在空地中央。
她今日没穿猎装,只着一件素白的束腰短袍,金色的长发用银环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弓和箭袋搁在一旁的树根上,银弓的弦还在微微颤动……她刚刚在教赫卡忒射箭。
此刻她回过头,蓝眼睛落在那个跪地的凡人身上,表情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走错了。”她说,声音清冷如林间的溪水,“出去。”
凡人没有动。
“我知道规矩。”他抬起头,额上的汗在月光下闪着光,“我不奢求能碰你,也不奢求能被你爱上。我只求……只求能做你的猎犬。”他把那束野花举高了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让我追随你。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我会替你驱赶那些靠近的野兽,会替你……”
“我有猎犬。”阿尔忒弥斯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五十条。都在林子里。你不如它们跑得快,也不如它们咬得狠。你连做狗都不够格。”
凡人的脸涨得通红,但那束花仍然举着,没有放下。
“啧啧。”阿芙洛狄忒翻了个身,托着腮,金色的卷发从榻边垂落,“阿尔忒弥斯,你对凡人一向这么凶的吗?”她碧色的眼眸转向跪地的达佛尼斯,上下打量了一番,红唇微启,“模样倒还算周正。腰是腰,腿是腿。就是这一身汗味儿……你该先洗个澡再来的,小家伙。”
凡人嗫嚅着说了句“来不及”,声音更低了。
德墨忒尔把最后一颗石榴籽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汁液,慢悠悠地说:“倒是实诚。”她看向阿尔忒弥斯,眼里带着笑,“这孩子走了七天七夜呢。你连口水都不给人家喝?”
“他不是‘孩子’,”阿尔忒弥斯纠正道,“是个男人。我不招待男人。”
“那这个呢?”
德墨忒尔的手指一转,指向坐在阿尔忒弥斯身旁不远处另一个“凡人”。
那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