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女神厄里斯已经在人间游荡了很久。她奉夜之主宰尼克斯之命,在人类尚未完全开化的大地上散布纷争与不和……这本就是她的神职,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她做得得心应手。哪里的夫妻反目,哪里的兄弟阋墙,哪里的城邦互相攻伐,哪里就有她拍着翅膀从硝烟中掠过的金色身影。但今天她有些无聊。人间这几日太平静了,连青铜人类的部落都忙着收割庄稼没空打仗。她百无聊赖地沿着爱琴海的东岸飞行,金翼在海风中慵懒地拍打着,寻思着是不是该去哪个城邦的王宫里挑拨一下王后和宠妃的关系。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海岬下方的一片隐蔽的橄榄树林里传来,混在涛声与风声之间,若隐若现,却让厄里斯猛地收住了翅膀。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不是痛苦,不是哭泣,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情欲蒸得又软又黏的呻吟。她悄无声息地落在悬崖边缘,拨开一丛野生的百里香,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去。
那片橄榄林中央有一小片被树林环绕的开阔草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草地上铺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斗篷上仰躺着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神。她的年纪极轻,一头蜜色的长发散在深蓝色斗篷上,发尾染着日出时分天边才有的淡玫瑰金色泽。她的皮肤白皙如凝脂,阳光照在她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方,那细腻的质感仿佛连光线落上去都会打滑。她的眼睛半开半阖,淡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从那两片饱满粉嫩的唇瓣间不断溢出令人骨软的呻吟。她的乳房裸露在衣袍外面,不大却形状极美,随着她身上那个男人的每一次撞击而轻轻晃动,乳尖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
厄里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出那张脸了。黎明女神厄俄斯,高空之主许珀里翁与光明女神忒亚的小女儿,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月亮神塞勒涅的妹妹。厄里斯见过她在奥林匹斯的封神典礼上接受宙斯赐名的那一刻……那时候她刚出生不久,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蜜色的胎发贴在圆鼓鼓的腮帮子上。这才多少年,她就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那蜜色的长发,那饱满的嘴唇,那被男人冲撞时眼角泛起的水光,那修长而光洁的双腿此刻正紧紧缠在男人腰间,小腿随着冲刺的节奏轻轻晃荡。
“凭什么。”厄里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丛百里香挤出这两个字。她蹲在悬崖边上,金色的翅膀不自觉地收紧了,翅尖抵着自己的后背。
她认识厄俄斯也算有些日子了……不是朋友,连熟人都算不上。但在奥林匹斯山上碰面时,厄俄斯总是那张温柔到令人作呕的笑脸,每次从她面前走过都会微微侧过头来朝她浅笑一下,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声音软得像刚从密云里渗出来的一道微光:“厄里斯姐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呢。”每次都一样,永远温柔,永远美丽,永远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正是因为挑不出毛病,厄里斯才越发厌恶她。那张笑脸底下是什么?是真心还是客套?还是她天生就拥有这么一套与生俱来的温柔,而自己无论在神界还是人间都只能做那个被人躲避的、不受欢迎的扫帚星?厄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金翼上微微褪色的羽缘,又抬头望向橄榄林里那个正被男人插得浑身酥软的黎明女神,牙根渐渐咬紧。
“这副模样……你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保持这副模样,”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那你这张完美的笑脸,就由我来帮你撕下来。”
她无声地拍打着翅膀从悬崖上滑下去,像一只发现了腐肉的兀鹫,沿着海岸线朝西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