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阿尔忒弥斯独自踏入了火神宫。
锻造室的门半敞着,灼热的空气裹着熔炉的轰鸣从门缝里涌出来,将她的金发吹得在肩头猎猎飘飞。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猎靴的束带,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心里反复过着昨天列好的那三个人选,每一个名字都在她舌尖上滚过一遍又一遍……“赫菲斯托斯”四个字最为沉重。倒不是怕他拒绝,是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怯。她把脸颊边散落的金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阿尔忒弥斯?”赫菲斯托斯从锻造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握着一把沾满炭灰的铁钳。他有些意外……狩猎女神从未来过他的锻造室。他放下铁钳,用搭在肩上的亚麻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瘸一拐地从熔炉后面绕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好奇,“你怎么来了?是要打什么猎具吗?弓箭头?夹兽夹?”
“不是。”阿尔忒弥斯走进锻造室,在一张堆满铸件的矮桌旁边站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散落的几颗铜钉,把它们排成一排又推散,推散又排好。闲聊从天气开始,从狩猎的收获开始,从阿波罗新得的七弦琴开始。她每绕一个圈子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相亲的……但面对那双淳朴到毫无防备的黑眼睛,她愣是把话咽回去十几次。
倒是赫菲斯托斯先开了口。“对了,你妹妹……阿尔忒莱雅,她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担忧,“前两天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脸色潮红得不像话,站都站不稳,我扶了她一把,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她就跑了,好像很怕我。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你帮我说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阿尔忒弥斯的手指在铜钉上停住了。“她不是怕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是身体出了些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她不是因为你才跑的。你扶她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没说话,就只是低着头往后躲……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炭灰把她吓到了。”赫菲斯托斯憨憨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那张被炉火熏得发红的脸确实还挂着几道黑印子。“不管怎样,你替我跟她说一声,我真没恶意。她要是不舒服需要什么药,我这里有从利姆诺斯岛带来的火山泥膏,对烧伤烫伤特别管用……虽然她应该不是烧伤,但万一有用呢,你拿给她试试。”他说着就要转身去翻他的药箱。
“不必了。”阿尔忒弥斯抬起手制止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她需要的东西,你这里确实有。但不是药。”
赫菲斯托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眨了眨眼,满脸写着“那是什么”。
阿尔忒弥斯没有直接回答。她将掌心按在矮桌边缘,沉默了几息,然后换了个话题……或者说,他刚才自己挑起的话题。“那个……你刚才提到雅典娜。”她的语调刻意放得很淡,“你和雅典娜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赫菲斯托斯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更古怪的、混合着困惑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的复杂神色。他把铁钳拿下来又挂回去,如此反复两次,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就是……那天晚上。”他支支吾吾地说,“她在我的宫殿里揍了我一顿。当然是我活该,我不该用黄金王座锁她……但后来她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摊液体。黏的,透明的,微腥。”他抬起头困惑地望着阿尔忒弥斯,用手指了指她脚边的石地砖,“前两天我在走廊上碰到你妹妹,她站过的地方也有一摊一样的液体。我还以为雅典娜让你妹妹来报复我,可你妹妹好像比我还怕我……她看到我就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