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回到冥界的时候,真理田园的灰色荒原上正刮着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冷风。她从金色的马车里走下来,白色长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线。卡戎在渡口撑着船篙远远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以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便被荒原上吹来的冷风抹平了。然后她独自穿过那片枯树林,走向那座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哈迪斯已经站在门内等她了。他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黑灰色长袍,面容依旧苍白而英俊,深陷的眼眶里那双幽暗的眼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他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干燥而温热,手指收拢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独自在冥府深处反复复习的一个梦。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冥界的宫殿里,阿尔忒莱雅也是这样把手放进她掌心的……小小的、软软的,指节上还沾着刚写完羊皮纸信时蹭上的墨渍。她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哈迪斯的手,力道比她预想的更紧。哈迪斯垂眼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晚膳后她坐在寝殿的软榻上,双手捧着陶杯,对着窗外那条永恒不变的黑色河水发呆。那黑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两岸的岩石,每一道浪都挟着无数破碎的誓言残片……有些是凡人临终前未及兑现的承诺,有些是神灵在情急时许下的、事后又被刻意遗忘的盟约。斯堤克斯河不评判,只是吞没。她以前总觉得这条河是最冷的地方,但今晚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和她有几分相似……都是把别人扔过来的东西一一接住、吞下,然后继续无声地往前流。波光映在她湛蓝色的眼眸里,将那双曾经清纯如白莲花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比从前更深邃也更沉静的幽光。她不再是那个被哈迪斯从开满鲜花的原野上强行掳走的少女了,不再是那些在冥界宫殿里缩在床角听着门外亡魂哀鸣独自流泪的夜晚的珀耳塞福涅,甚至不再是封神典礼上那个能在众神面前端庄得体却仍会在袖子里偷偷转手腕上的细链的冥后。她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她想要的那个人,眼下大概正窝在阿芙洛狄忒的寝殿里,对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脸红心跳。珀耳塞福涅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涩意,随即便被她用杯沿压了下去。算了。反正一年之约才刚刚开始。她有的是时间等。
哈迪斯从背后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他的手指很凉,是那种长年累月浸在冥界阴冷空气里的凉意,但落在她肩上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低声告诉她,过几日他要去一趟深渊之地。塔尔塔罗斯。众神的囚牢。
珀耳塞福涅转过头来,湛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解。深渊之地关押着提坦之战后被打入塔尔塔罗斯的旧神,还有那些连宙斯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古老存在。那里是冥界最深处最危险的角落,连哈迪斯自己都很少踏足。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那种地方。她眉头微微蹙起,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那是她每次听到坏消息时都会出现的本能反应,和德墨忒尔一模一样。
哈迪斯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将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考量一一道来。提丰之乱后,奥林匹斯的格局已经变了。波塞冬在大海之上,背靠俄刻阿诺斯家的数千儿女,如果与远古海神蓬托斯达成一致,单凭海上的力量便足以与提丰相抗。宙斯那边,有好几位提坦神相助,几个儿女也逐渐强大起来……阿波罗一箭射穿了乌瑞亚的眼睛,雅典娜拿下了雅典城的命名权,连那个新封神没几年的阿尔忒莱雅都在封神典礼上当众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奥林匹斯的权威已经树立起来了。但冥界呢……除了他们夫妻,真正能用的只有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连卡戎都还是个连半神都没熬上去的老船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