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述吃东西一向慢条斯理。
他吃得很慢，动作一板一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先切下一小块蛋糕，抬眼看她一眼； 再把蛋糕送入口中，又扫她一眼。
像是在用她的存在配这口甜点。
蒋苓宜被他那种眼神盯得发毛，决定开口说点什么——最好能让他瞬间没胃口。
“聂砚衡来海中了，我刚刚碰到他了。”
裴述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明显变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盯着她的目光却像刀一样钉在脸上，原本不紧不慢的优雅一下子沉了几分。
“你还想再跟他有牵扯？”
他的声音低了，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冷水泼在背上那种不适，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怒意。
蛋糕停在他的叉子上，悬了一半，再没送进嘴里。 他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裴述和聂砚衡最不对付，这一点蒋苓宜是知道的。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私下也不是没打过交道。
但裴述出身实业家族，裴家长期扎根能源、基建、地产等重资产领域，属于传统资本派，讲究资源掌控、稳扎稳打。
聂家则是典型的政界世家，祖上几代都出自仕途系统，根基深厚、人脉广布。
聂砚衡的父亲聂宗谦如今在省里担任要职，是发改系统重点培养的干部之一，掌握不少关键资源； 而他的爷爷聂志南，更是从副省长一路干到省委书记，退休时是正部级，至今在老干部圈仍有极强的影响力。
聂砚衡作为聂家的家族筹码，从上大学起就已经被安排在某个下属单位里挂职锻炼，看似是实习，实则已经在为他毕业后接班做铺垫——等时机成熟，直接空降。
以往裴述和聂砚衡不过是风格不合，但真正让两人彻底撕破脸的，是一年前发生在海达经济特区的一场政策风波。
那时候，裴家旗下的东洲建发，正计划在海达市南部沿海推进一项“清洁燃气替代工程”，投资额度超过20亿，是地方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之一。
但在最后的土地批复阶段，市发改委突然发布了一项名为“海南海域生态分区调整方案”的通告，明确将该片区划为一级生态管控区，冻结新建重工业项目批文，项目就此搁浅，造成裴家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亿元，还引发了多家合资方的撤资。
而这份政策的牵头人，正是聂砚衡的父亲，时任海达市常务副市长聂宗谦，当时主抓城市生态改造与规划。
外界传言，当时聂砚衡正在市规划院挂职锻炼，正是他参与了那份方案的框架设计，并且协助完成了区域生态评估模型的汇报。
而所有人都清楚，生态只是理由，背后的真因是聂家想扶持另一家新能源企业。
换句话说，那一次，“生态政策”成了聂家打压裴家的政治工具。
裴述本人也并不遮掩态度，在一次行业媒体的采访中，他冷静回应项目受阻一事时说了句：
“青年才俊有抱负是好事，但不该把阶段性锻炼误当为制度背书。真正能落地的事，终究要经得起市场和工程双重考验。”
没点名没立旗，语气温和得体，连记者都没多追问一句。
但圈里人都听得明白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想当初她还傻乎乎地站在聂砚衡那边，跟着一起打压裴述。
她咬着吸管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刺耳。
“没有……”她开口，语气软了一点，“就跟你说一声，让你提防着点。”
裴述没再看她，低头继续喝咖啡、吃蛋糕，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克制。
“那狐狸没你想象中那么温和。你应该比我清楚。”
“嗯。”她回得很短，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快吃完没？”
“快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蒋苓宜转头招手叫了服务员，去柜台打包了一份裴述刚刚吃过的栗子蛋糕——她其实早就想尝这款了。
结完账回来，裴述已经起身，拿车钥匙转着指尖，朝她点了下头。
他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蒋苓宜本来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却被他一个眼神锁住。
她无语地叹了口气，拎着袋子绕到副驾驶，认命地拉开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