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状况下,作为《德意志意识形态》作者之一的恩格斯,首先并且意外地表明了自己一半的善意立场。他在《唯一者及其所有物》出版之后的11月19日,给马克思写了一封长信。在这封信里,他把施蒂纳的人类观和费尔巴哈的“人”[29]进行了对比,而且还联系共产主义进行了评论。但是,他是否漏读了施蒂纳批判马克思的相关内容我们不得而知。总之他没有论及这一点。
第一,恩格斯的基本观点是,在认识人这一事物的时候,要“从经验论和唯物主义出发”,必须“从个别事物导出普遍事物”[30]。所以,《德法年鉴》时的马克思在理论上依据的费尔巴哈,反而极高地评价了施蒂纳。也就是说,虽然费尔巴哈的批判方法是把神作为人的述语,但由于他最终还是“从神进到了‘人’”,所以我们不能否认“‘人’还带着抽象概念的神学光环”[31]。对此,施蒂纳彻底地主张“个别者”[32]、“经验的肉体的个人”这些其他的“单面性”[33]。当然,“肉体的人”和从神导出的“人”这种抽象的普遍一样都是单方面的,仅仅是抽象的个别而已。但是,对于恩格斯来说,问题在于如何到达“我们的‘人’”这种具体的普遍,其出发点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根据“只要‘人’的基础不是经验的人,那么它始终是一个虚幻的形象”[34]这一点来判断,就必须是从施蒂纳所说的“肉体的个人”出发。[35]所以,对于恩格斯而言,“施蒂纳批判费尔巴哈的‘人’,特别是‘基督教的本质’里的‘人’是对的”[36]。但是,“我们必须从‘我’,从经验的、肉体的个人出发,不是为了像施蒂纳那样陷在里面,而是为了从这里上升到‘人’”[37]。
那么,恩格斯是如何从“肉体的个人”到达“人”的一般的呢?首先,恩格斯证明了“施蒂纳的利己主义的人,单纯从利己主义中,就不能不必然地成为共产主义者”[38]。其次,恩格斯指出,“人的心灵,从一开始,直接地,由于自己的利己主义,就是无私的和富有牺牲精神的”。
上述第一点的意思是,即使是站在利己的立场,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也不得不成为共产者。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那施蒂纳本身已经在主张利己主义者们无约束力的自由的“联合”了。[39]并且,他的这种主张是建立在将“所有物不是个人的——它们属于社会”这种共产主义,作为社会崇拜的理想主义来批判的基础上的。的确,这种批判也许只是针对蒲鲁东的批判。但是,施蒂纳所谓的联合是对权力一般的否定,即使是共产主义所宣扬的劳动者的权力也不得不退而避之。关于第二点,施蒂纳肯定了“利己主义者式的爱”[40],可以说,他已经认识到了它是“利己主义中的非利己的”这一点。当然,它不仅不是现实主义者实事求是的夺取式的“感性的爱”,甚至也不是理想主义者义务献身的“宗教的、浪漫的爱”[41]。倒不如说,“我是以利己主义的意识来爱的”,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向“同感(Mitgefühl)”者进行的“主体性”献身。[42]也就是说,由于价值观不同的每个人的主体性是作为同感的前提存在的,虽然有同感但因为每个人都存在差异,所以无法成为恩格斯所谓的共产主义的基础。
所以,原本施蒂纳所谓的肉体的个人的立场,是否正如恩格斯所说,果真能成为共产主义的出发点本身尚存疑问。而且实际上,恩格斯的施蒂纳评价,由于收到了马克思批判性的回信而不得不撤回。这封信虽然没有保留下来,但在恩格斯第二年1月20日的回信中,他提到“我以前给你写信的时候,还受到对该书直接印象的很大影响”,而现在却是“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了。[43]
[1] MEW,E1,515。《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1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