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市民社会”概念的二重性
《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基调在于,它从产生思想、观念这些总称为意识形态的个人的物质生活的生产,以及这些生产的物质前提出发,对这些意识形态进行说明。物质生活的生产发生的场所,即商业和工业、生产和交往的“舞台”是市民社会,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市民社会是被作为“全部历史的熔炉”[1],或者“全部历史的基础”[2]来认识的。
这个意义上的市民社会不限定于近代市民社会(资产阶级社会),它与物质的“生产方式相联系,并作为其交往形态”存在于历史的“各种阶段”[3]。“市民社会包括生产力在一定发展阶段的内部的个人物质交往的整体。它包括某个阶段的商业和工业的整体”,“在任何时代,都构成国家其他的唯心主义上层建筑的基础”[4]。另一方面,马克思和恩格斯还注意到,“市民社会这个词出现于十八世纪”,“市民社会本身只和资产阶级一起发展”[5]。这个意义上的市民社会(近代市民社会或者资产阶级社会)和作为“全部历史的熔炉”的市民社会,它们的意义和内容是不一样的。[6]马克思的“市民社会”概念具有多种含义,这是早就被学者接受的观点。[7]就连《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作者们也清楚地自觉到了“市民社会”概念的两重性:“在相同的名字下具有各自不同的特征。”[8]
我们有必要历史地把握资产阶级社会的市民社会和“全部历史的熔炉”的市民社会的关系。可以说,前者是后者被展开的形态。资产阶级社会以前的市民社会以及资产阶级社会,作为历史的“真正熔炉”,形成了国家的“基础”。如果说,在资产阶级社会以前,“国家是某个时期的市民社会整体的总括形态”[9]的话,那么在资产阶级社会里,“国家和市民社会一起,成了它们外部的特别存在”[10]。也就是说,市民社会作为市民社会独立了出来。
从方法论上来看,作为“全部历史的真正熔炉”,一边形成国家的“基础”一边受到国家“总括”的市民社会进入近代之后,作为市民社会从国家中独立了出来。通过这种独立,市民社会是国家的“基础”,是“全部历史的真正熔炉”就变得明确了。在这个意义上,作为“全部历史的真正熔炉”的市民社会概念,也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抽象物。这样一来,对于《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作者们而言,“市民社会”概念的两重性,实际上可以说就是“资产阶级社会”本身的两重性。马克思批判、变革近代资产阶级社会的观点,不是对近代资产阶级社会的全面否定,而是继承了通过这种否定的形式展开的肯定的因素,并试图跨越近代资产阶级社会。
2.“交往”概念的范围
市民社会是生产和交往的场所。《德意志意识形态》不仅重视作为历史发展的基础的生产,同样也非常重视产品交换的“交往(Verkehr)”概念。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由于没有确定“生产关系”的范畴,“交往”概念有被用于生产关系意义的时候,也有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使用的时候。[11]《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交往”概念,不能仅仅收敛于生产关系的意义上,它还拥有无法收敛于其中的更加广泛的意义,对这一点的理解很重要。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就无法理解“精神的交往”[12]概念了。
原本Verkehr这个马克思的用词,英文在多数情况下将其翻译为commerce。但德语的Verkehr包含交涉、交流、关系这些意思,比起通常的“交往”,它的含义更加广泛。施蒂纳之前将交往理解为“相互性、交涉(Handlung)、个人的商业(Commercium)”[13]。但是,施蒂纳所理解的交往不是指促进个人的自由发展的相互性,而是“利己主义者的纯粹的个人的交往”[14],所以正如“圣麦克斯”篇批判的那样,这种交往只不过是互相利用对方的“利用关系”[15]而已。[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