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虚委婉劝道:“相公忠勇过人,素有大志。不知相公想过没有,即便相公官至太尉,权重两路,对于朝廷仍不过爪牙。爪牙者,知其所为,不知其所以为。”
岳飞明白李若虚的意思,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半晌才愤愤道:“既如此,贪恋其位还有什么意义?”
李若虚不语了,那一刻,他也觉得心灰意冷。
当晚,岳飞一行启程返回鄂州。途中,岳飞亲自起草了一份辞职奏,用快递发往建康。在这份很简短的辞职奏里,岳飞没有讲述其他缘由,只说他与丞相议事不合,请求解除军职。
船到江州,岳飞的眼病忽又犯了,只得暂在江州停留。江州府衙为岳飞请来了最好的医官,然而无济于事。医官说是怒火攻心所致,需要安心将息。岳飞决定暂不回鄂州了,去东林寺养病。东林寺主持慧海听说岳飞要来,十分高兴,赶紧派人收拾客寮,置备一应生活用品。
安顿下来后,李若虚代岳飞又起草了一份奏疏,大意是上奏辞职,未获主上应允,但眼疾复发,只得暂留江州为母守墓。切盼朝廷速派大员前往鄂州,军中事务暂由参谋军事薛弼、中军统制王贵、前军统制张宪共同主持云云。随后,李若虚、于鹏等人返回鄂州,岳飞身边仅留贴身亲将呼延龙与岳云二人。
就在岳飞发出第二道奏疏时,第一道辞职奏已经到了赵构手中。阅过岳飞辞职的札子,赵构的脸立刻阴下来了,不就是没让并统左护军吗?不让并统左护军便上章请辞这不是要挟吗?自苗刘兵变后,赵构对武将的要挟十分敏感。当下,赵构便气呼呼地命张去为急召宰执大臣进宫议事。
岳飞辞职自然大出宰执大臣们的意外,望着官家满脸愤然,一个个不知所措。还是赵构先说话,问张浚道:“委卿与岳飞计议,为何结局如此?”
张浚略一思忖,道:“岳飞立志北伐,意在增兵。后见两军并统取消,自然大为沮丧。”
赵构厉声道:“为将者必须依令而行!岂能不尊朝廷,妄自为大?”
这话已经很重了,宰执大臣们垂首不语。
赵构依然声色俱厉:“兵乃朝廷之兵,将乃朝廷之将。如何调兵,如何遣将,一切皆出之于朝廷!”
张浚的心胸算不上宽阔,但与岳飞志向一致,强迫自己原谅了岳飞的冲撞。另外,完颜昌的一句许诺还很遥远,两手准备仍然不能放弃,无论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或是北伐中原,还得依靠岳飞、韩世忠、杨沂中、刘锜这些将领,于是赶紧补救道:“陛下,臣略知岳飞的禀性,自幼未读诗书,少知礼仪,且又不懂圆通。但岳飞勇猛善战,忠于朝廷,人所共知,是我朝不可多得之良将。”
张守虽然不明白官家为什么突然取消了岳飞兼统行营左护军的命令,但对于岳飞仍抱有好感,于是也附道:“陛下圣明,取消两军并统。至于后护军,仍由岳飞执掌。”
陈与义和沈与求也不明就里,但对岳飞的处置都表示了与张守同样的意见。
实际上,赵构对于罢与不罢岳飞也很矛盾。在赵构所依赖的几员大将中,岳飞和吴玠不属于昔日“兵马大元帅”府的旧人。吴玠远在川陕,而岳飞则手握十万大军坐镇鄂州。鄂州为江南上流门户,从鄂州乘战船旬日之间就可以抵达建康。从某种意义上说,令岳飞镇守京西与湖北两路,那是万分倚重,否则就不会生出将淮西一军交由岳飞并统的念头。然而,就因为一份辞职奏,使赵构对岳飞的倚重产生了动摇。他想罢又不舍,心底在罢与不罢之间摇摆。现在,经张浚、张守、陈与义、沈与求一番言说,不罢的念头逐渐占了上风。
赵构见秦桧低头不语,便问:“秦卿是枢相,所持何议?”
秦桧一直在猜测赵构的心思。前次并统淮西大军,自己未能将官家的心思摸透,贸然提出祖制问题,引来官家驳斥,幸而稍后褒奖了岳飞,才迎合了圣意。这一次如何作答,必须慎之又慎。
秦桧判断,这一次与并统淮西大军不同,并统淮西大军是官家欲灭伪齐,需要倚重岳飞,目今伪齐将废,河南、陕西不日就会归还。何况岳飞愤然弃军离职,圣上极为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