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散后,张浚便叫吏胥将岳飞请到政事堂。
此次来到行府,岳飞去过政事堂几次,终因张浚太忙而没有畅谈。在岳飞眼里,张浚是他最信得过的中兴大臣。岳飞见政事堂只有张浚一个人坐衙,不免暗喜。行营后护军与行营左护军合并,他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向张浚请教。另外,从襄阳起兵北伐,有些环节也必须得到张浚的支持。
岳飞行过参见之礼,张浚十分热情地说道:“近来下官忙于事务,对鹏举有所怠慢,望乞见谅。”
岳飞回敬道:“这是哪里话,相公位居枢要,系天下民望一身。不仅南国翘首,河南河北之民也在引颈遥望。”
“哪里哪里,”张浚一摆手,接下来转入正题,“鹏举有所不知,庶民有庶民之苦,朝廷也有朝廷之难哪!”
岳飞不解地问:“相公何出此言?”
张浚缓缓道:“鹏举啊,为将者,要体会朝廷的苦衷。”
岳飞不知其意,定定地看着张浚。张浚于袖中缓缓掏出御札递给岳飞。岳飞打开,只见御札上写着:“淮西合军,颇有曲折。前所降王德等亲笔,须得朝廷指挥,许卿节制淮西之兵,方可给付。仍具知禀奏来。”
“这……这……这是何意?”这突兀而来的变卦使岳飞一时不知所措,捧着御札问张浚。
张浚没有回答岳飞的提问,而是用关切的声音道:“鹏举就不要去庐州了,在建康歇息几日,启程回鄂州吧。”
岳飞捧诏令的手在微微哆嗦,声音发颤:“合军乃圣上亲口所言,短短数日为何变成了‘颇多曲折’?要下官听从朝廷指挥,难道朝廷与圣上不一?”
岳飞的不满在张浚意料之中,于是劝道:“好啦鹏举,依令而行便是。武臣不得干预朝政,这是大宋祖制。”
偏偏就是这句话激起了岳飞的强烈不满,他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文臣是宋臣,武臣也是宋臣!国家大计,为什么武臣就不得发言?”
在张浚面前,岳飞这话显然出格了。即便张浚对岳飞青眼有加,但身为文臣的优越感早已融进他的骨子。
“岳太尉太过分了!”张浚沉着脸道,“别说这是圣意,就是两省命令,岳太尉也不得违拗。”
“身为两路宣抚使而不得为朝廷进言,岂不是素餐尸位之人?”岳飞的脸颊一片灼红,两眼光芒如炬。他忽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忍不住回身又道,“身为宣抚而又素餐尸位,下官实在是惭愧之至!”说罢不告而别。
闻言,张浚气得脸色苍白。
回到馆驿,岳飞依然怒气未消,双目喷火,脸庞铁青。众人见了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岳飞,岳云赶紧给爹爹的茶盅续上茶水。岳飞喝了两口,放下茶盅,简要讲了在政事堂与张浚见面的经过。待他讲完,众人又一齐望着李若虚,期望他能够给出答案。
李若虚初一听也惊住了,皇上应是一言九鼎,怎么会变卦呢?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原委。皇上收回成命,是不是因为岳相公握兵过重?李若虚觉得不像。授权岳相公并统淮西大军,皇上应该对此进行了充分地考量。况且皇上身边还有张浚、张守、秦桧等一班宰执大臣。显然,没有充分的酝酿,朝廷断不会做出并统的决定。决定一旦做出,岂会在短短几天时间内皇上就对岳相公起了疑心?是刘光世不罢了?也不可能。刘光世居功自傲、消极避战已传遍朝野,皇上罢他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或者是,统带行营左护军有了新的人选?李若虚将朝中大将又梳理了一遍,除了韩世忠、杨沂中和刘锜,实在想不出其他人来。然而,韩世忠已自领一军,杨沂中和刘锜的威望不足于镇服王德、郦琼等左护军将领。
思绪行进到这儿,李若虚心中咯噔一响。命岳相公并统淮西军的前提是灭伪齐,如今取消并统,唯一的解释就是皇上已决定取消北伐。他清了一下嗓子,缓缓道:“相公也不必过于烦恼。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相公谋事已经殚精竭虑了,于公,上对得起官家,下对得起庶民;于私,对得起自家良知。”
“中原黎民,依然水深火热!”岳飞依然恨声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