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为伐宋举棋不定,在临安,赵昀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赵昀其人,算不得雄才大略,但他生性平和,待人宽容,当国四十余年,虽无善政,却有善声。所以此时,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宫女近侍,说起当今天子病入膏肓,人人均面带忧戚,兀自轻叹。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风雨飘摇的朝廷又一次来到了紧要关口。当然,最焦心的当属右相贾似道。
前几个月,贾似道一直在为施行公田法操心。先是买田,年初议定,公田回买之地不能依照民间论价,民间一亩上等地卖价在千贯以上,朝廷如何买得起?为此,朝廷对本轮公田回买专门制定了价格:租额一石以上的田地一亩二百贯;租额不足一石的田地一亩一百八十贯;租额低于八斗的田地一亩一百六十贯。尽管如此,朝廷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朝廷只得大造金银见钱关子。
除了赶印金银见钱关子,告身与度牒也用以回买。
告身即官告院除授的一种授官凭信。有钱人需要抬高身价,于是朝廷将文武官阶标上价码,进行售卖。度牒是官府给僧、道从业者发放的证明。由于僧人和道士可免除徭赋,其从业者便与品官一样具有了某种特权,所以度牒也具有了货币特性。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回买公田中,五千亩以上者,给铜钱半成,官告五成,度牒二成,金银见钱关子二成半;五千亩至一千亩者,给铜钱半成,官告、度牒各三成,金银见钱关子三成半;一千亩至五百亩者,不给铜钱,给度牒、金银见钱关子各五成;五百亩以下者,只给金银见钱关子。
公田回买的第一年浙东六郡总计回买公田三百五十万亩,秋后获粮二百四十万石。然而喜讯传来,赵昀已口不能言。
“陛下,今岁公田所得,可养十万大军啊!”傍晚,贾似道受命进宫,在赵昀的床榻前含着眼泪告诉他。
闻言,赵昀朝贾似道点头。
“倘若推排经界,浙东六郡远不止回买三百五十万亩公田。”贾似道又说道,“臣决意在浙东六郡推排田亩,望陛下恩准。”
这一次,赵昀只是静静地看着贾似道。谢道清则在一旁低声劝阻:“圣上虚弱如此,国家大事待圣上康复后再议。”
出了福宁殿,贾似道来到尚药局,详细询问官家的病情。尚药局提举支支吾吾,贾似道将脸孔一板道:“我是丞相,无须隐瞒。”
提举召来御医,御医眼含悲戚道:“容下官讳言,圣上天年将尽。”
虽然贾似道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御医如是说,仍禁不住浑身一凛。他嚅动着嘴唇,喃喃地问道:“回天乏术了么?”
御医只是叹息,摇头。
贾似道不再言语,他起身告辞。尚药局提举送到门口,轻声道:“圣上的病,宫外不知。丞相总理朝政,当预置后事。”
贾似道缓缓点头。
迎着料峭的北风,贾似道拭了拭眼角的泪滴,哀哀地想,预置后事?当今最大的后事即是新皇登基。可太子已经册立,还预置什么呢?
从傍晚起,临安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雨。料峭的北风加上纷飞的小雨,使临安一扫往日的风情。街上落叶遍地,行人三三两两,店铺或已打烊,即便开着店门也寂寥冷清,酒肆歌馆的红灯笼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显得孤独无助。
当贾似道踏着夜色回到府邸,只见厅堂里坐满了人。稍事寒暄,贾似道入座后问道:“众位可进过晚膳?”
一众人摇头,翁应龙说道:“丞相今日奉诏进宫,自家们都想讨个消息。”
由于赵昀病情严重,停朝将近一个月了。既不准臣僚入宫觐见,也没有官家的只言片语。官家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众人都十分焦灼。
“圣上的病……”贾似道眼眶一热,摇了摇头。
见状,人人心底一沉。半晌,刘良贵道:“如此说来,太子将要登基?”
贾似道没有答话,这也是他最为焦心的问题。
赵昀无嗣,皇储为荣王赵与芮之子。若赵禥是个正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天生弱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