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这是什么话?”谢道清轻抚着赵昀干枯的手臂道,“前日里来的那位茅山道长不是说了么,官家福祚比高宗爷还长。”
“朕是天子,知道自己的命数。”赵昀一笑,接着叹了口气道,“死不足惧,堪忧的是国事。朕死而有憾,难于瞑目。”
谢道清静静地望着赵昀,轻声问:“官家……莫非有要事嘱托?”
赵昀点了点头:“嗣君智弱,朕思来想去,国事唯有托付给圣人。”
谢道清一愣道:“官家托付非人,奴家一介女流。”
“圣人切莫推辞。朕观圣人天资良善,敏达聪慧,非一般人可比。”
谢道清顿了一下问:“官家何不托付给贾似道?他是丞相。”
闻言,赵昀摇了摇头,静了片刻低声道:“贾似道兵权过重,不得不防。”
“贾似道……兵权过重?”谢道清如闻惊雷。
赵昀目光如炬:“四川刘雄飞,京湖吕文德,两淮李庭芝,朕的半壁江山都在贾似道的掌控之中,兵权能不重么?”
谢道清久久地看着赵昀。心想官家对贾似道是何等信任与器重,想不到在心底却是对贾似道最不放心。
赵昀直视着谢道清,又道:“我不在了,贾似道只可加恩,不可专权。圣人切记。”
谢道清轻轻点头。
“太子有圣人辅佐,可保帝位无虞。”赵昀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宛如呢喃。谢道清一时心底很乱,她想婉拒,但开不了口。
“只可惜,太子已然成年,圣人有辅佐之实而无辅政之名。”突然,赵昀欠起身子,一把捉住谢道清双手,“朕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即是圣人。若有来世,仍与圣人牵手做夫妻。”言讫,两行浊泪从眼窝缓缓溢出,滚过脸颊。
面对官家的两行浊泪,谢道清原谅了他的一切,包括数十年的冷漠和不堪入耳的荒唐。然而,赵昀临终前的又一安排,又使得谢道清如芒在背。
“朕一旦晏驾,荣王可代朕号令禁军!”赵昀告诉谢道清,为制衡贾似道,他已传召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震及荣王赵与芮。
闻言,谢道清渐渐身子发僵,一股奇寒分明正从脚底升起。官家只是在制衡贾似道吗?既是,又不全是。谢道清清楚官家的用意。政事交给她处理,天子之位由荣王掌控。官家料准,他一旦驾崩,请求更易储君的大臣不少,他必须确保太子登基并传之后世,而要确保太子登基和传之后世最为可靠的人就是荣王。荣王拥有了六万禁军,将是太子最为坚强的后盾。
或许,先帝肯定还料到太子继位,也有人力谏自己垂帘。所以先帝有言在前,要自己“有辅佐之实而无辅政之名”。
想到此,谢道清心头泛起淡淡的悲哀。而这一切,她又不能向外人透露。沉默良久,谢道清冲贾似道浅浅一笑道:“奴家垂帘,不合仪制。”
贾似道回应道:“有什么不合仪制?‘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谢道清依旧笑着,可笑容里略带苦涩:“话虽如此,可仪制在,谁人奈何?”
贾似道激昂道:“只要太后意志坚定,微臣忠贞不贰。”
“丞相开明,但世人都不似丞相。”
贾似道语塞了。他想起叶梦鼎、马廷鸾,还有江万里。政事堂如此,朝堂上恐怕更是如此。从宫里出来,贾似道深深打了个寒噤。
转眼即是年关,这是一个没有多少喜庆色彩的新年。虽然有不少人家更换了桃符,贴了年画,也放了爆竹,但临安人的脸上缺少舒心的笑容和无虑的光泽。在他们看来,天子患有惑疾,属阳气不足。世间万物,有阳气才有生机,才有春来葱绿和秋来金黄。天子没有阳气,万民哪有福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