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略略感到安慰:“臣以为此番议和,完颜璟并无诚意。所提五事,名为和议,实为刁难,我朝须战和并举。”
赵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吟片刻道:“南北和议,兹事体大,朕决意再派使臣前往燕京。”
韩侂胄迟疑道:“方信孺三番北上,历时半年,和议未成……”
赵扩打断韩侂胄的话道:“朕决意,改王柟为使,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王柟为王伦之孙。绍兴年间,王伦衔命使金,因和议搁浅,不领受大金职事,被完颜亶下令缢杀。赵昚继位后,表彰忠臣,访得王伦之孙王柟,荫以武职,目前在登闻鼓院任职。
“王柟乃忠臣之后,可以信赖。”韩侂胄点头。
“既如此,令王柟择日北上。”
从宫里出来,太阳西沉,凉风习习。渐渐地,韩侂胄落回原处的心又悬起来了。适才说到首谋,官家为什么要提北伐诏书?此次北伐,朝野尽知启兵在前,下诏在后。官家提及北伐诏书,其用意莫非是在暗指自家无诏兴师?韩侂胄立住脚步。圣上虚岁四十,身子骨虽然仍是当年模样,可性情、心机、谋断都已不是当年。当年的官家酷似一潭清水,澄净透明,可现在,潭中之水已然混沌。想到这里,先前那种酷寒又在韩侂胄心底弥漫。
“爷,上轿吧。”轿夫轻声呼唤。
韩侂胄这才意识到已经出了东华门,立即恢复应有的威严,用低沉的口吻对轿夫说道:“先别忙着回南园,去韩太尉府。”
从东华门向北,进入御街,韩同卿的府邸位于长庆坊。
韩同卿极为谨慎低调,身为皇后之父,府邸狭小且又陈旧。韩侂胄登门不多,韩宣儿驾崩后,来往得更加稀少,韩同卿将韩侂胄迎入正厅。见陈设简陋如此,韩侂胄不觉心生怜悯,将原先准备劝说的话咽下去了。
上茶毕,韩同卿又引内人及二子拜见,然后坐下叙话。
“叔公今日恁地空闲,来敝府坐坐?”韩同卿问道。
韩侂胄道:“自家适才去了大内,圣上说你们欲迁居雷州。”
韩同卿回道:“小侄有几位友人纷纷来书相邀,都说雷州不错。”
“有何不错,说来听听?”
“其一,雷州夏无酷热,冬无严寒,四季如春;其二,历代文人贤士,多会于此;其三,雷州临近交趾,便于贸财。不瞒叔父,府中的日常用度已捉襟见肘。”
韩侂胄一时没有吭声。雷州自古即为流放之地,其荒蛮景象可想而知。不过,本朝有寇丞相(寇准)、李丞相(李纲)、赵丞相(赵鼎)、淮海公(秦观)、苏学士(苏轼)等前贤在此谪居,遗迹遍布,足可凭吊。半晌,他才颔首道:“既是要走,就快走吧。显卿有文资,我当奏明圣上,在广南谋一份差遣。”韩同卿经济境况不好,韩显卿自会更差。
听说韩侂胄愿为韩显卿谋一份职事,韩同卿大为感激:“若这样,显卿一门则免遭冻馁。”
坐了一阵子,韩侂胄起身告辞。韩同卿竭力挽留用膳,韩侂胄摇手谢绝了。从韩同卿府邸出来,韩侂胄想,韩氏兄弟若得知完颜璟要取他的头颅,只怕会走得更快。
过完中秋节,韩氏兄弟就南迁了。韩显卿的差遣也已落实,为廉州(广西合浦)通判。清晨,韩同卿、韩显卿两府八十多人在候潮门登船,顺钱塘江入海,然后驶往雷州。
韩侂胄没有送行。直到近午时分他才独自来到候潮门前,此时船队已远,钱塘江上一片空寂。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胸腔空空****。
十月末,王柟从燕京返回临安。王柟虽忠,但完颜璟决心更铁。这一次,王柟带回了完颜璟的亲笔书札,他在手书里以更加强硬的言辞重申了议和条款:一、割两淮。若不割两淮便废除叔侄之国,宋廷俯首称臣;二、罪首谋,则“函首以献”,否则继续加兵。至于其他三事,岁银增五万两,岁绢增五万匹,犒军数目为一千万。
赵扩阅毕,半天无语,末了对王柟道:“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