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金国的历代皇帝中,完颜璟算不上雄才大略,但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宋金和议,完颜璟提出“罪首谋”,这一招实在大出宋廷意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其中的凶险也在逐渐显现。
八月中旬,方信孺回到临安。他首先进宫复命,然后来到机速房,向韩侂胄汇报和谈经过。
“哪五事?”韩侂胄问道。
“一为割两淮,二为完岁币,三为犒军,四为归还俘获——”说到这里,方信孺顿住了。
“五为何事?”韩侂胄略略抬起眼皮。
方信孺低头垂手道:“下官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韩侂胄望着方信孺,有些不解。
方信孺鼓起勇气道:“五为……罪首谋。”
“罪首谋?”韩侂胄一时未明其意。
“就是……要治罪太师……”方信孺嗫嚅道。
有那么一瞬间,韩侂胄僵住了。八月的午后,临安依然阳光炽烈,空气中飘**着夏天的余威,他却感到一阵酷寒。
方信孺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完颜璟对下官宣示,五事中以罪首谋最为紧要,不得通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信孺退出去了,宽敞的机速房只剩下韩侂胄一人。房外古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仿佛置身冰窟之中。罪首谋……也就是说,欲要议和,先斫自家头颅!
议和一说是金人首先提出来的。去年十二月间,纥石烈子仁久攻庐州、和州不克,退师濠州,派幕僚韩元靖来到扬州面见淮东宣抚使丘崇,提议罢兵议和。最初的和议条款,金人只提出要岁币、犒军以及归还战俘,上报到开封行省,增加了割地,到了金廷,又增加了“罪首谋”,且将“罪首谋”列为头筹。
有堂吏叩门,说大内来人,请太师进宫面对。
韩侂胄挣扎着蠕动一下身子。方信孺归国后,首先进宫回禀了圣上。圣上对完颜璟所提的“五事”会是什么态度呢?自从圣上欲将田俊迈交予虏人起,韩侂胄就对圣上多了一层忧惧。当然,他不相信圣上会斫下他的头颅,但圣上会受到惊吓,或许会终止恢复大业。
当初韩侂胄同意罢兵言和,并非是真的和谈,目的是争取时间重整军备,寻机再举北伐。可这事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假和谈变成了真和谈,急命方信孺远赴中都。
酷寒渐渐逝去,接下来便是奇热,韩侂胄悲愤已极。收疆复土,本属道义,完颜璟竟然异想天开,要自家的首级,直是活生生地辱杀自家!自古以来,有道伐无道,是为天理。可现在,无道横行于世,有道反遭欺凌……
进入内殿,请过圣安,韩侂胄静立在赵扩面前,等候官家开口。谁知此时,赵扩所说的事情全然与和议无关:“昨日韩太尉进宫,欲迁往雷州居住。雷州乃荒僻之地,朕一时拿不定主意。若允准了韩太尉,朕有负恭淑皇后;若是不准,又有违太尉本意。朕实在是左右为难。”
闻言,韩侂胄很快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近年来,韩同卿、韩显卿一直在议论迁居。先是说迁居福州,后来又说迁居广州,现在则迁居更远,是雷州了。韩侂胄心底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韩同卿、韩显卿为什么急着迁居。前方战事不顺,宫中杨后敏狯,加之恭淑皇后无嗣,他们这是畏祸。可他们就不想想,韩氏一族在临安的就这么些人,他们一走,余下的岂不更加孤单?转念一想,既然铁心要走,即是强行阻拦,也于事无补。
韩侂胄正要开口,赵扩又道:“卿与太尉一脉相连,可从旁规劝。远涉雷州,言语不通,风习不合,虫虺出没,瘴疠盛行。若太尉真要迁居,朕可命人在明州一带择一吉地,既避开大都喧哗,又使亲族不远。卿以为如何?”
“臣这就去太尉府上宣示陛下的恩德。陛下爱怜韩氏一脉,臣万分感激。恭淑皇后若九泉有知,也会为大宋祈福。”韩侂胄说完,并没有告退的意思,沉默片刻又道,“方信孺从燕京归来,说完颜璟提出五事,称五事不决,不予议和。”
赵扩或许看出了韩侂胄的心思,若无其事地道:“朕已知晓,完颜璟所提五事甚为荒谬。两淮为江南屏障,岂能割让于虏人?若割让两淮,岂不是开门揖盗?至于首谋,太师放心,有北伐诏书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