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朝廷的赏功文件,首先郁郁不乐的是杨巨源。首功怎么会是安丙呢?在他看来,首功即为首倡。首倡起事的应该是他杨巨源,这一点程允可以作证。是程允建议请安丙出面领衔,以号令川蜀。若不是杨巨源首倡诛贼,他安丙还在伪营做丞相长史!
返回合江,一班跟随杨巨源起事的哥们来到杨家,他们有程允、朱福、傅桧、车彦等人。他们中有的人获得了官职,如程允,朝廷封赏的是从九品承务郎、彭山县主簿。更多的则是没有官职,如朱福、车彦、傅桧等。没有官职的领取了数目不等的赏钱。当然,他们不会为自己叫屈,他们众口一词地为杨巨源获赏不公而怒斥安丙。
“梦锡已经想好了,依然云游蜀中山川,记叙风物掌故。”酒至半酣,程允道。他可以做到视官职如敝屣,因为程家殷实,是眉州有名的富户,但其他人就难以做到了。比如朱福是马贩;车彦是猎户;傅桧是铁匠。对于他们来说,拥有了官职就成了官府中人,那可是一辈子的梦想。
“安子文欺人太甚!”朱福眼睛血红,嘶哑着嗓子道,“今日封赏,尽是他安氏一门!”
“可不,”车彦道,“他安氏一门,今日赏功的就有三十余人!”
傅桧狠狠一墩酒盅,道:“自家们血里火里一场,换来的竟是安氏的天下!”
“反他个直娘贼!”朱福霍地站起,“大不了再起事一遭!”
程允一听脸顿时白了,慌忙制止道:“且慢且慢,这反字可是千万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杨巨源虽然脾气暴烈,但遭逢大事十分镇定,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道:“我乃忠义之人,不行悖逆之事。站得直,行得正。千秋功过,自有人评说。”
众人听罢,都垂下头颅。
杨巨源又道:“我有薄蓄,明日分给众位弟兄,以作养家糊口之用。”
众人一齐抬头:“使不得,使不得!”
杨巨源环顾左右:“有何使不得?”
傅桧问:“兄长莫非要抛弃我们不成?”
车彦道:“兄长如今做了大官,我们都在兄长衙前听差。”
朱福道:“自家们干不了大事,当一名亲校也行。”
杨巨源还在犹豫,程允却道:“我看使得。由这班兄弟做亲校,子渊的安危便大可放心。”
见程允如是说,杨巨源点头道:“留下也罢。不过官府险恶,众兄弟可要好生留意,切不可妄言妄为。”
又畅饮几盅,程允对杨巨源道:“子渊胸襟开阔,不与安子文计较。可子渊的首倡之功,应该上达天听,让朝廷知晓。”
杨巨源问道:“子渊卑微,如何申述?”
程允道:“子渊不是与当朝太师有一面之缘么?”
杨巨源一笑道:“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面之缘也是缘。子渊可向韩太师修书一封,如实申述平叛由来。兴元新任都统彭辂与梦锡有旧,梦锡这就动身前往南郑,请彭辂代为转达。”
宣过朝廷的赏功文件,李好义同样神情郁悒。他并非嫌自己恩赏太薄,而是忧心对王喜赏赐太厚。李好义从军十年,目睹了王喜由一名小小队官升为统制的全部过程。无论是张诏、郭杲、王大节,还是吴曦,王喜均能一路升迁,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谄媚。但凡王喜认为的权要,其谄媚简直不择手段。近十多年来,兴州大军风气不正,凡事任人唯亲,致使谄谀盛行。如今朝廷无眼,让这样一个操守不端的宵小之徒官至节镇,掌管兴州十军,叫李好义如何放心得下?然而他又无能为力,与杨巨源一样,只能以酒洗忿。
傍晚,李好古来了,他是来辞行的。这次赏功,李好古补承务郎,差遣为兴元茶马司干办公事。
“我已向宣抚司上了辞呈,依然做我的教授。”李好古呷了一口酒道。
“做教授好,功德无量。”李好义点头道。
“哥哥为人忠直,身在军中,万事须小心谨慎。”李好古看着李好义,目光殷殷。王喜升任都统后,不知为什么,李好古对李好义放心不下。
李好义搁下酒盅道:“尽忠王事,天地无愧。”
“可是……”李好古迟疑一下,“得防人处须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