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别林用他的艺术对一个古老的认识做了确认,那就是只有一个在社会层面、在国家层面、在领土层面极其严格地作了限定的表达世界,才可以在一个又一个民族那里激起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又有着极大差别的反响。俄国人在观看Pélerin(按:卓别林主演、导演的电影《朝圣者》,即ThePilgrim)的时候流眼泪,德国人对他那些喜剧的理论层面更有兴趣,英国人则喜欢他的幽默。卓别林本人也觉得这样的差别很神奇而且很有趣味,这是毫不奇怪的。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这样准确无误地帮我们认识清楚电影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除了这样一件事情,没有谁曾经设想过,又或者根本没有谁能够去设想,让一个更高等级的事物将大众驾驭。卓别林在他的电影里关注群众最具有国际性也最具有革命性的特点,那就是笑声。“当然了,”苏卜指出,“卓别林只是让大家笑出来。然而,除了这件最难做到的事情以外,这也是社会层面最为重要的事情。”[9]
值得留意的是,全集第六卷还收录了一篇题为《卓别林》(Chaplin)的短文或残篇,编号为残篇第113。该文内容如下:
《马戏团》上映以后。卓别林不允许观众们取笑他。他一定会捧腹大笑,或者极其悲伤。
卓别林摘下礼帽致敬,看上去就像是把水正往外溢的开水锅上的盖子揭开一样。
他的衣服抵挡住了所有来自命运的重击,看上去就像一个连续四个星期没有脱过衣服的人。他不知道床是什么,随便什么地方躺下去就是,就算是手推车或者跷跷板也一样睡。
淋湿了,汗透了,衣服又明显小得不合身,卓别林简直是歌德所说的真相的一个清楚好懂的例子,那就是:人恐怕就不会是地上最高贵的了——要是人对于大地来说并不是非常高贵的。
这是电影艺术的第一部老年作品。他变老了许多,自上一部电影以来,但他还是自己来扮演。这部新电影最让人激动的地方在于,能够感觉到卓别林已经看清楚了他本人的全部能耐并决定依靠它们,而且打算只依靠它们把他的事业进行到底。
处处都能看见他的那些最重要的母题的变体在熠熠生辉。追逐被安排在一个迷宫一样的屋子里,出人意料地出现,让魔术师目瞪口呆,若无其事的扮相让他变成集市摊位上的木偶。最壮观的当属结尾的设计:他给这对幸福的新人撒五彩纸屑,这时人们会想,这大概就是结束了吧。然后他站在边上,马戏团的车队开动了,他给他们关上马车的门,这时人们会想,这大概就结束了吧。然后就有了特写:他那皱皱巴巴的身体,他坐在圆形场地里的一块石头上。这时人们觉得真的到结尾了吧,然后就有了他站起身,人们看到了他的背面,他慢慢地越走越远,迈着查理·卓别林的步子,其所特有的那种漫步的特色标志,就像在其他电影的最后出现出品公司的标志一样。这个时候,这唯一一处没有出现停顿,人们可以永久地看着他移动的时候,这才到了结尾![10]
作为残篇第113的《卓别林》,与其已发表的《回望卓别林》之间的联系是显而易见的。首先,“电影艺术的第一部老人作品”及之后不少内容,既出现在残篇里,也出现在已发表的文章里。其次,《回望卓别林》第一段话结尾那个颇有些神秘的省略号,也完全可以解释为是本雅明略去了残篇第113里的许多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