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庆为赴朝人员请功的咨文是阴历七月二十三(公元1882年9月5日)递达天津的,而李鸿章也恰恰是这一天赶回天津。
李鸿章的老母亲在三月初病故,他奏请回籍守制,并推荐老部下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直隶总督兼署北洋大臣。守制应当三年,但北洋驻军皆是李鸿章的旧部,北洋水师正在筹建之中,各国通商事务又离不开他,因此朝廷只准他穿孝百日,百日之后即回天津署理北洋大臣一职。而且说明,一旦有紧急外交事务,他必须随时回天津。
结果,穿孝将满百日时,朝鲜壬午兵变发生。朝廷连下两道旨意,让安徽巡抚裕禄传知李鸿章速回天津,勿稍迟缓。李鸿章回天津途中去见两江总督左宗棠,商议海防事宜,因为法国在越南闹,日本又在朝鲜寻衅,不能不统筹考虑。结果“睥睨天下”的左宗棠豪情满怀,对法国根本不放在眼里:“不怕他们来,我怕的是他们不来,他们的军舰若敢来两江,让他有来无回。”对日本更是蔑视,并对李鸿章说,“少荃,不要被洋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挺起腰来说话,洋人吃不了人。”真是把李鸿章的鼻子都气歪了。
李鸿章办外交讲的是“和为贵”,能不战就不战,因为中国积贫积弱太久,需要争取几十年的和平来追赶列国。他常用的外交手段是“以夷制夷”,遇事请列国调停,避免发生战事。这次朝鲜兵变又事涉日本,他不想与日本冲突,因此并不主张出兵。而代他署理直隶总督的张树声对这些年中国外交太过软弱早有不满,如果日本以兵势胁迫朝鲜,或者将国王掳去,朝鲜岂不会成为第二个琉球?那他张树声就是通国皆曰可杀的罪人!所以他上奏朝廷,坚决主张派兵赴朝。李、张二人在是否出兵上已经不谐。
派谁去朝鲜,派多少人,两人又有不同意见。李鸿章写信给张树声,认为:“调派陆军,尤须妥筹,由陆则道路阻长,雨水多滞,转运费艰;由水则兵船装载无多,商船租雇费力。或可号称陆军继至,先声后实,俟眉叔等到彼察看情势,再行禀办。派兵则宜少不宜多,护卫亲兵两营小队可矣。若大举,有战事,唯铭军在后路可调,统将勇而乏谋,似须添派稍有智略如吴殿元辈会同照料,方能操纵合宜。”驻登州的吴长庆则根本不在李鸿章的视线内。而张树声认为派兵入朝,登州吴长庆一军最合适,他上奏朝廷说:“吴长庆纪律严明,素谙权略,当能随机应变。至朝鲜事局多艰,靖乱扶危,尤在乘时审势,取决当几。吴长庆到朝后,凡紧要机宜,应请由该提督相度筹办,仍一面咨商臣处,随时奏陈,以应事机而纾宵旰。”而入朝的人数,则主张登州六营全部入朝,而且还要调后续部队以备支援。结果朝廷又采纳了吴长庆的建议,让李鸿章大为失落。
更让李鸿章尴尬的是,吴长庆入朝后快刀斩乱麻,智擒大院君,平定了叛乱,让日本无从插手朝鲜局势。京中清流对此纷纷称赞,认为这显示了宗主国该有的威风,两相对比,李鸿章奉行的“和为贵”主张更显不得人心。而且英、德、美等国对清廷此举也颇为赞赏,美国驻华公使就此发表见解,认为:“朝鲜之属于中国已数百年,众所周知。此次中国发兵往定内乱,具有担当,所为实合公法。”这些风声李鸿章也听到一些,所以一到天津,看到吴长庆请功的咨文,心里是又酸又涩。他与张树声礼节性的见过一面后,当晚召集心腹幕僚天津海关道周馥坦露心迹。
“兰溪,有人为这次平乱大唱赞歌,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李鸿章的开场白直奔主题。
“是,如果这件事是中堂来办,同样的结果,那些人未必会这样欢天喜地。中堂其实也不必介意,主政日久,难免有人鸡蛋里挑骨头。”周馥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