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拿到周馥的推荐信时已是阴历二月底,等帮着族叔袁保龄收拾完家当,他才到直隶总督署去拜见李鸿章。
李鸿章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署在保定,但北洋大臣的公署却在天津。因为洋人进京,多是乘轮船先到天津,再转陆路或者乘小船走运河到通州。无论水陆,天津都是必经之地。当时朝中官员多视与洋人交往为奸人,而且善于应付洋人的人实在太少,就尽量把外交推给李鸿章,朝廷设立北洋大臣时就定制驻天津,每年天津封冻后到来春开冻前洋务事少,李鸿章才可移驻保定总督府。但后来洋务事情日多,多半年份根本不能回保定,因此天津的北洋大臣衙署便成了第二个总督署。
总督被称为大帅,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声势赫赫,何况又是天下督抚之首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衙门自然关防严密,有门军执洋枪站岗,又有门役四五人对陌生人严加盘查。
袁世凯从小在嗣父衙门里混,知道规矩,包了四两银子的一个门包,连同自己的名帖递给门政道:“我是河南项城袁世凯,有一封周道台的亲笔,今天来拜见中堂,请大哥务必周全。”
门政看在四两银子的分上还算客气:“袁公子,您的名帖我立马送进去,您就在这里稍坐。中堂今天见客多,一时半会见不上,您进里面也是枯坐,不如在这大门上看看车来马往好消遣,等快见您时我一准提前请您进去候着。”
袁世凯只好在门房里坐下来,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大门里的人进进出出未曾间断,却一直没有传他的消息。他又拿出二两银子去拜托门政,门政还算忠厚:“袁公子,不是银子的事,您给的已经不少了。中堂大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还要管与洋人交涉,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听说要见法兰西、英吉利驻华公使和花旗国的驻天津领事,还要见大沽口的守将,还有两位候补道新委了差使来听吩咐,今天上午能不能见您实在说不准。我让您在门房等,实在是为了您方便。如果您要无聊,不妨到前面逛逛,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可现在把您领进去。”
“那就拜托大哥带我进去吧。”
门政对一个年轻的门役说:“你,把袁公子带到胡大人那里去。”
袁世凯跟着门役绕过大堂,进了二堂所在的院子,被引到西厢房中。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有文有武,最低的一个文官补子上绣的是白鹇,显然是五品官。胡大人专责招待客人,指挥着两个人忙前忙后。门役向他介绍袁世凯的情况,他不耐烦地摇手:“我知道了,名帖我早就收下了。来呀,给袁公子奉茶!”
奉茶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提着一把茶壶给众人续水,忙得满头大汗,对胡大人的吩咐没及时应。胡大人不高兴了,问道:“怎么着,我说话不管用了?”
奉茶的赔着笑脸说:“胡大人,哪能啊?你看这边有五六位大人,东边还有两位洋人,都是我奉茶,实在有点忙不过来。”
“怎么着,要不你坐着,把壶给我我去续水?”
“岂敢岂敢。”
“不敢就好。我跟你说,不要以为你捐了个六品的顶戴就觉得是个官了。俗话说,相府丫头七品官,在北洋衙署里,六品的顶戴一抓一大把。你好好巴结差使就是,不长眼,干多少年也是枉然。”
奉茶的小心应和道:“那是那是,总要胡大人多栽培。”
“我栽培没用,总要自己长出息才是。”
袁世凯对这位有意炫耀的胡大人很反感,奉茶的显然窝了一肚子火,但还不得不赔着笑脸。二堂里一会儿传来“中堂大人请喝茶!”这是送客的表示,一会儿就有官员走出来。但送走了三五位,屋子里还有两人在等,看看几上的西洋钟已指向十二点,袁世凯被召见的可能微乎其微了,他对胡大人说:“胡大人,如果上午中堂大人没空,我下午再来。”
胡大人漫不经心回道:“嗯,您请便。下午您也不必太早,一时也见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