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昫很是配合,放下火折子:“在理,那就黑着灯做吧。”
是错觉么?还是她本就心思不干净,司遥竟怀疑这个书呆子在暗暗说荤话,窗外照入的月光足以他们大致看清彼此,她原本在他榻边坐下,又挪到窗前圈椅。
乔昫坐在她旁侧,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稍许,司遥先开了口:“我今日打败了一个对手。”
乔昫诧异:“对手?”
李铨和王究狗咬狗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乔昫不可能不清楚,尽管司遥很想炫耀自己的成果,但不能说太明白,只道:“是一个不算可怕,却惦记了很久的对手。”
乔昫问:“若娘子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是谁么?”
“它不是人。”司遥裙摆下的腿悠闲地晃起来,“不过,在今日打败它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对手是某一个人,这会才知道并非如此。”
乔昫问她:“为何?”
司遥没回答,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小片树叶,炫耀似地晃了晃:“好看么?”
就着窗外的月光,乔昫勉强看清了那片树叶的轮廓,轻笑着说:“像狸奴,憨态可掬。”
“你竟然看出来了呀!”司遥欣喜道,“我在路上抓了好几个小孩问,都说像兔子!”她宝贝地玩着树叶,半晌才继续往下说。
“杀死那个对手后,心里突然很空,不知道做些什么,闲得在街上胡走乱窜,各处看一看,看树上的叶子,看地上的砖,才发觉这一片叶子。”
原来一片树叶也如此好玩,而她从前很少会留意这些琐碎却有趣的事。
“我一直以为我无心去留意这些小事,是因为我心里只有输赢何厮杀,但仔细想想,自打入素衣阁之后,我就很少会输给谁,因此虽然当暗探安危难保,但只要我想活下去,我多半是可以的,所以,我的对手并非别人。”
她停下来。
乔昫接话:“是娘子自己。”
司遥仅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没有直接肯定他的猜测。
乔昫循循善诱:“为何娘子会有这个对手呢?”
他早已知道,但老阁主告诉他,与妻子亲口告诉他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司遥停了停,道:“我原本记不清入素衣阁前的事,恢复记忆后想起一些,我大概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小乞丐,跟我一块乞讨的老乞丐不要我了。”
老乞丐的死对她而言不只是失去了一个亲人,更是一种“遗弃”,遗弃她的不是老乞丐,而是人世的无常。
从此她不仅要独自流浪乞讨,还因为发觉老乞丐死得蹊跷,蒙上对死亡的恐惧,不知哪一天自己是否也会突然被人杀死。
年幼的她选择服下失忆的药,记忆是消失了,随时会死的恐惧却在厮杀中越扎越深。
“但我不愿承认自己怕死,我只是不愿服输罢了。越是怕死,所以才越要欺骗自己,说我不怕,每次出任务都兵行险着,假装只想体会挑战的趣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因而不顾及未来。”
厮杀、挑衅、挑衅在旁人底线、追求露水姻缘……这些都是在及时行乐。
“我自以为,我那是无所畏惧,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司遥耸了耸肩。
乔昫静静看着她,哪怕不点灯她也猜到他那双眼目光温柔,他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看就要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娘子,你受苦了,往后一切我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从前司遥很乐意见到乔昫说出话本里那些词儿,那将成为她引诱成果的一部分,如今她突然头皮发紧。
不行,太肉麻了!
她外头避开了他的手,却听见他说:“能坦然承认当初在回避,想来娘子已战胜昔日心结,从此无懈可击。”
司遥便没有躲,傲然骄矜地一扬下巴:“那是,本姑娘是谁啊。”
乔昫笑了,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没有拆穿她,顺着她往下调侃。
“不是‘老娘’么?”
司遥窘了窘:“我才二十岁,自称老娘,跟个老妖婆一样……”
乔昫笑笑,还是没说什么肉麻话,遗憾又哀伤地叹息:“司姑娘武功盖世,桀骜不驯,用强是不成了。在下本还想从姑娘的弱点入手,步步为营诱你入怀,
“如今你摆脱心魔,我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望着窗外明月叹息,突然不喊“娘子”,好似已经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