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的终止之日,当然就是中英两国代表签订《南京条约》之日,即道光二十二年(1842)七月二十四日。至于起始之日为何日,则不易定。因为中英双方均未发表宣战正式公文,并且忽战忽和,或战于此处而和于彼处。此种畸形的缘由大概有二:一则彼时中国不明国际公法及国际关系的惯例,不但不明,简直不承认有所谓国际者存在。中英的战争,在中国方面,不过是“剿夷”“讨逆”。就此一点,我们就能窥测当时国人的心理和世界知识。第二个缘由是彼时中英二国均未预抱一个必战之心。中国当初的目的全在禁烟。宣宗屡次的上谕明言不可轻启边衅。在道光十八年(1838)各省疆吏复议黄爵滋严禁鸦片的奏折之时,激烈派与和缓派同等地无一人预料禁烟会引起战争。不过,激烈派以为,倘因达到禁烟目的而必须用兵以迫“外夷顺服”,则亦所不惜。在英国方面,自从律劳卑(LordNapier)以商业监督(SuperintendentofTrade)的资格于道光十四年(1834)来华而遭拒绝后,英政府的态度就趋消极。继任的监督虽屡次请训,政府置之不理。原来英国在华的目的全在通商,做买卖者,不分中外古今,均盼时局的安定。我们敢断定:鸦片战争以前,英国全无处心积虑以谋中国的事情。英政府的行动就是我们所谓“将就了事,敷衍过去”,英文所谓“Muddlealong”。英国政府及人民固然重视在华的商业,而且为通商中英已起了好几次的冲突,不过英国人的守旧性甚重,不好纷事更张,因为恐怕愈改愈坏。及林则徐于道光十九年(1839)春禁烟,锢英商与英领以迫其缴烟的信息传到英京之时,适当巴麦尊勋爵(LordPalmerston)主持英国的外交。此人是以倡积极政策而在当时负盛名的。他即派遣舰队来华,但仍抱一线和平的希望,且英国赞成和平者亦大有人在。倘和议不成而必出于一战,巴麦尊亦在所不惜。故鸦片战争的发生,非中、英两国所预料,更非两国所预谋。战争虽非偶然的、无历史背景的,然初不过因禁烟而起冲突,继则因冲突而起报复(Reprisal),终乃流为战争。
鸦片战争,当作一段国际史看,虽是如此畸形混沌,然单就中国一方面研究,则显可分为三期。第一期是林则徐主政时期,起自道光十九年(1839)正月二十五日,即林以钦差大臣的资格行抵广东之日。第二期是琦善主政时期,起自道光二十年(1840)七月十四日,即琦善与英国全权代表懿律(AdmiralGeorgeElliot)及义律(CaptainCharlesElliot)在大沽口起始交涉之日。第三期是宣宗亲自主政时期,起自道光二十一年(1841)二月六日,即琦善革职拿问之日,而止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七月二十四日的《南京条约》。在专制政体之下,最后决断权依法律当然属于皇帝,然事实上,常常有大臣得君主的信任,君主言听计从。此地所谓林则徐及琦善主政时期即本此意而言。缘此,林的革职虽在道光二十年九月八日,然自七月中以后,宣宗所信任的已非林而为琦善,故琦善主政时期实起自七月中。自琦善被革职以后,直到英兵破镇江,宣宗一意主战,所用人员如奕山、奕经、裕谦、牛鉴等不过遵旨力行而已。虽有违旨者,然皆实违而名遵,故第三期称为宣宗主政时期,似不为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