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纪泽在彼得堡的交涉还没有办好的时候,中法越南问题就发生了。李鸿章对这个问题也主张运用外交,反对开战。但是士大夫主战者多。朝廷徘徊于和战之间,最初表面言和,实则暗地助刘永福的黑旗军作战;后无形中变为一面战,一面和;终成正式战争。那时文武不分,文人中主战最力者莫过于张佩纶和陈宝琛。清廷乃派陈宝琛襄办两江军务,张佩纶守福州马尾船厂。事实上,陈氏制了两江以后毫无建白,而张氏则以“逃得快”了之。足证文人的高调,除误国家大事以外,别无作用了。到了光绪十一年(1885)的春天,战事只好结束。全局的失败果不出李鸿章的意料。
李鸿章交结友邦的运用最初表现于高丽。在光绪初年,日、俄、英、美、法、德六国均图与高丽发生关系。李氏判断日、俄对高丽有领土野心,而英、美、法、德则只图通商和传教。那么,他可以借四国的力量来对付日、俄两国。于是他从光绪六年(1880)起竭力劝高丽放弃闭关自守的政策,而与西方各国订通商友好条约。在光绪八年(1882),高丽果真与各国订约,势力均衡的局面似乎产生。然而李鸿章的高丽政策终归失败,主要的缘故有两个。
第一,高丽地瘠民贫,内政不修,经济未得开发,致注重通商的国家无大利可图。所以,到了甲午中日战争之际,英、美、法、德皆觉得利害关系不大,无积极干涉的必要。第二,中国始终不愿更改旧的宗主对藩属的观念。高丽对我国的重要全在国防,在国防上,我国所怕的不是高丽,而是别的帝国主义者利用高丽为根据地向我国做进一步的侵略。高丽果能独立自保,我们就能达到目的了。光绪十年(1884),德国驻高丽的总领事根据以上的理由,曾向李鸿章建议,化高丽为远东的比利时,由列强共同担保其独立和中立。这种建议不但清廷不能接受,就是李鸿章也反对,因为这个办法不合我国在高丽的传统宗主权。以后在袁世凯的积极做法之下,宗主权几乎变为统治权。结果,美国舆论很不赞同我们施诸高丽的压迫,并且高丽的新派人物因对我国失望而想联日或联俄。可惜我国谈边地政事者至今仍对旧日的宗主权恋恋不舍。
甲午年(1894)春,东学党在高丽起事,日本遂借口保侨派遣重兵。世界各国均知局势的严重。我国士大夫的激昂可想而知。他们主张即时动员。在朝的要人多年想倒李鸿章而屡试屡败者亦坚决主战,以便借对外来对内。李鸿章拿到这个难题,竟无法交卷。以往他假朝廷的威力,强迫各省协济北洋军饷,为的是对日备战。以往他关于伊犁、越南诸问题均反对战争,为的是要集中力量去保护高丽。他此刻如再不强硬对付日本,就无法自圆其说了。适此时俄国公使喀西尼路过天津,李鸿章就临时抱佛脚,竭力求援。喀西尼亦觉得日本如占领高丽,那是大不利于俄国的,于是答应警告日本撤兵。李以为日本最怕俄国,现俄国既允压制日本,他可高枕无忧了。所以他对日外交不退让,而军事的布置又不积极,自以为那一次他可不战而胜。日本最后经英国的劝导,提出中日两国共管高丽的妥协方案。李告诉总理衙门坚持要先撤兵,后谈判,而其心总以为俄国向东京警告以后,日本无不屈服。其实日本的消息比我们的还灵通。日本知道了俄国绝不会干涉,而北京的谈判是无诚意的,遂决定进攻。到了这个时候,李鸿章只好应战。
中日甲午之战决定了远东的领袖地位,在这一整个历史阶段之中,将不属于我国而属于日。甲午以前,我们只受西洋帝国主义的压迫,以后则同时受西洋与日本的侵略了。所以甲午之战是个划时代的战争。我们的失败是军事的,也是外交的。军事失败的缘由,大概地说,有两层:第一,中国西化的水准低于日本,这一层的责任应由士大夫负担;第二,中国彼时的军政太腐化了,这一层的责任应由李鸿章负其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