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月氏支写佛经四十二章,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时于洛阳城西雍门外,起立佛寺,于其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
前序称“写取经在十四石函中”似是指经在彼土藏以石函,至是则忽变为兰台石室第十四间矣。前诸书只言迎取经像,至是则言立寺洛阳,且指其地点矣。复次则梁僧佑《出三藏记集》(卷二。原误作“卷一”,今改正。)《四十二章经》条下云:
“……使者张骞、羽林郎中将秦景……于月低国遇沙门门竺摩腾,译写此经,还洛阳,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中(注释:原脱“第十四间中”,今补。)。”
此文与前异者,前书只言“写取佛经”,至是则写本亦为译本。又于使节之外,忽添出一同来之竺摩腾,求法之成绩,益增上矣。及梁慧皎作《高僧传》时,“汉明求法”之传说,又生变化,其《摄摩腾传》云:
“汉永平中……(注释:引文原略,今加删节号标记之。)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奏景等,使往天竺,寻彷佛法。愔等于彼遇见摩腾,乃(注释:原脱一“乃”字,今补。)要还汉地。”
窃思彼时佛徒历史之学乃骤进,居然知张骞与明帝并不同地,急急抽换,乃杜撰出蔡愔其人者以为代。愔为大使,不可无官也,即以副使之官官之;又觉羽林中郎将为武职,非求法使臣所宜也,则删削颠之为“郎中”;其尤淹博可佩者,居然更知历年派充副使之秦景,其职业实为博士弟子,亟为之正名定分,而将随员中冒充博士弟子之王遵革去。所惜者,秦博士向伊存受经时,上距永平已七十余地岁,垂老而元行役,未免不情耳。然以较旧说,则已周密数倍,后此《魏书·释老志》、《历代三宝记》等,皆祖述之。遂成为佛门铁公案矣。《高僧传》又云:
“腾所住(注释:原误作“在”,今改正。)外,今洛阳城西雍门外白马寺是也。”(《摄摩腾传》)
“蔡愔至中天竺,时竺法兰与摩腾共契游化,遂相随而来,会彼学徒留碍,兰乃间行……达洛阳,与腾同止……善汉言,译《十地断结》、……《四十二章》等经五部。”(《竺法兰传》注释:此段文字为节引。)
使臣归国之结果,初但言赍还经像耳。第二步变为立寺,第三步则寺有所在地点,第四步则并寺名而有之矣。初则言使臣独归,第二步添出一译经之摩腾,第三步又添出一法兰,第四步则法兰译经且多种矣。凡此皆作伪进化之迹,历历可寻者也。
《汉法本内传》者,见唐道宣所撰《广弘明集》卷一,注云:“未详作者”,勘其事状及文体,盖出于元魏高齐释道交哄最烈时,其述此事,益极荒诞,略言:
“蔡愔偕摩腾、法兰归,道家积不能平,道士褚善信等六百九十人,以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抗表请比对,其月十五日,明帝集诸道士于白马寺,使与腾、兰二人赛法。道经皆焚烬,腾等现各种神通。道士费叔才惭死,吕惠通等六百余人出家,宫嫔等二百三十人、士庶千余人出家。”(注释:此段文字节引。)
呜呼!作此伪至此,叹观止矣。信如《法本内传》所说,同当时出家者已盈千累万,而三百年后王度奏事,乃谓汉魏之制,除西域人外不许出家,此等语安能形诸奏牍?信如《高僧传》所说,则摩腾、法兰已大兴译事,而下距安世高之来,垂百年间,无一新译,佛徒之辱其宗,不亦甚耶!
综以上所考证,吾敢(注释:原误作“散”,今改正。)断言曰:汉明求法,乃一羌无故实之谈,其始起于妖道之架诬,其后成于愚秃之附会,而习非成是,二千年竟未有人敢致疑焉。吾所以不能已于辩者,以非将此迷雾廓清,则佛教发展之阶段,无由说明,而思想进化之公例破矣。其有舛失,愿来哲匡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