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迎泰谷尔 (2 )在师范大学讲演
诸君,印度诗哲泰谷尔先生来了。不久便要和我们学界几万青年相见,我今天和明天两次公开讲演,要把我们欢迎他的意思先说说。
讲演之前,要先声明几句话,凡伟大人物,方面总是很多的,所谓“七色摩尼,各人有各人看法”。诸君总知道,我是好历史的人,我是对于佛教有信仰的人。俗语说的好:“三句离不了本行。”我今天所说,只是历史家或佛学家的个人感想,原不能算是忠实介绍泰谷尔,尤不能代表全国各部分人的欢迎心理,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和我同感的。
泰谷尔也曾几次到过欧洲、美国、日本,到处受很盛大的欢迎。这回到中国,恐怕是他全生涯中游历外国的最末一次了。看前天在前门车站下车时景况,我敢说,我们欢迎外宾,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热烈而诚恳的。我要问问,我们是把他当一位偶像来崇拜他不是?不,不!无意识的崇拜偶像,是欧美社会最普通现象,我们却还没有这种时髦的习惯。我想,欢迎他的人,一定各有各的意义。各种意义中,也许有一部分和欧美人相同,内中却有一个特殊的意义,是因为他从我们最亲爱的兄弟之邦——印度来。
“兄弟之邦”这句话,并不是我对于来宾敷衍门面,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我们中国在几千年前,不能够像地中海周围各民族享有交通的天惠,我们躲在东亚一隅,和世界各文化民族不相闻问。东南大海,海岛上都是狉狉獉獉的人,——对岸的美洲,五百年前也是如此。西北是一帮一帮的犷悍蛮族,只会威吓我们,**我们,却不能帮助一点。可怜我们这点小小文化,都是我祖宗在重门深闭中铢积寸累的创造出来,所以我们文化的本质,非常之单调的,非常之保守的,也是吃了这种环境的大亏。
我们西南方却有一个极伟大的文化民族,是印度。他和我从地位上看,从性格上看,正是孪生的弟兄两个。咱们哥儿俩,在现在许多文化民族没有开始活动以前,已经对于全人类应解决的问题著实研究,已经替全人类做了许多应做的事业。印度尤其走在我们前头,他的确是我们的老哥哥,我们是他的小弟弟。最可恨上帝不做美,把一片无情的大沙漠和两重冷酷的雪山隔断我们往来,令我们几千年不得见面,一直到距今二千年前光景,我们才渐渐的知道有恁么一位好哥哥在世界上头。
印度和中国什么时候开始交通呢?据他们的历史,阿育王曾派许多人到东方传佛教,也许其中有一队曾到过中国。我们的传说,秦始皇时已经有十几位印度人到过长安,被秦始皇下狱处死了。(王子年《拾遗记》说的。)始皇和阿育同时,这事也许是真,但这种半神话的故事,我们且搁在一边。我们历史家敢保证的是,基督教纪元第一个世纪,咱们哥儿俩确已开始往来。自从汉永平十年至唐贞元五年,——西纪六七至七八九,——约七百年间,印度大学者到中国的共二十四人,加上罽宾(即北印度之Kashmir,今译克什米尔,唐译迦湿弥罗,从前不认为印度之一部分)来的十三人,合共三十七人。此外,从葱岭东西的西域各国来者还不计。我们的先辈到印度留学者,从西晋到唐——二六五至七九○——共一百八十七人,有姓名可考的一百○五人。双方往来人物中最著名者,他们来的有鸠摩罗什,有佛陀跋陀罗,即觉贤,有拘那陀罗,即真谛。我们去的有法显,有玄奘,有义净。在那七八百年中间,咱们哥儿俩事实上真成一家人,保持我们极甜蜜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