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多罗那达之《印度佛教史》,叙述此事亦甚详,略同奘公所说。惟言五百罗汉外,更有五百菩萨、五百班弥达(居士)云。今案迦湿弥罗即罽宾,迦腻色迦王为月氏种,《后汉书·西域传》有月氏王阎膏珍者,则其父也。此王以西历第二世纪初,统一北、西、中三部印度,大弘佛法,媲美阿育。其雕刻遗物,含尚多存,欧洲考古者宝焉。迦湿弥罗佛教,当佛灭五六十年后,阿难弟子末田底迦殆往传布,其后寖盛。初,世尊说法,多在摩竭陀国之王舍城。佛灭后,即以此地为教会中心,迦叶于此结集三藏焉。然其国本耆那教之根据地,佛在世时,外道已充斥。及阿育王殃后,异教渐倡,佛教徒动见迫害(观前文所记胁尊者之言谓“王舍城多外道”可窥见此中消息),诸大德多避地西北,于是佛教中心,渐移于迦湿弥罗,而主持之者则“说一切有部”也。迦腻色迦在位,当佛灭后第六百年之末,其时不惟“大众部(注释:原误作“大乘部”,今改正。)”早已独立,即“有部”中亦异议蜂起,裂为十余派。一面大乘运动,亦渐已开始。于是正统派诸长老,不得不谋所以“别黑白而定一尊”,此编纂《婆沙》之动机所由起由。此举虽含有教权自尊的意味,然不能遽谓之专制。盖当时实合各地著名学者,公开讨论,其间有部以外之人,当亦不少。据多罗那达《佛教史》,则当时十八部之异议。悉分别采择,认为正说,是纯取“择善而从”的态度矣!观于《婆沙》内容之丰富,条贯之详明,可知此次结集,其成绩实极优越。“有部”所以历数百年,至唐代义净游印时而犹极盛者,盖有由矣!以我国之儒学史相比附,则后汉建初四年,集诸需于白虎观,讨论五经同异,事正相类。然以《白虎通义》比《毗婆沙》,则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矣!盖儒教内容,本不逮佛典。而《婆沙》诸师之学,又与汉代章句之儒殊致也。据玄奘所记,则《毗婆沙论》不过此次结集出品三分之一,尚有释经藏之《邬波第铄》,释律藏之《毗奈耶毗婆沙》,为吾辈所未及见,其事业之伟大更可想。玄奘携归之书,有“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见《三藏法师传》卷六),不审彼两巨制亦曾预此中焉否也?
附:结集《婆沙》异说订讹四则
一、《西域记》称世友为此会首座事,殆不可信。《婆沙》中征引《品类》、《界身》二足,及“尊者世友说”云云之文,不下百数十处,其为先辈甚明。且婆须蜜(即世友)事迹,见于他书者甚多,错综参证,殆必为佛灭后第四百年之人,无缘与迦腻色迦相及。今《西域记》所传,与第一结时阿难先被摈而后加入,情节正同,殆“有部”后辈,以阿难旧事附会世友耳!
二、《婆薮盘豆传》(真谛译)云:“佛灭后五百年中,有阿罗汉名迦旃延子,后往罽宾国,与五百罗汉及五百菩萨共撰集萨婆多部(即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制为八伽兰他(犍度),亦称此文为《发慧论》。造竟,复欲造《毗婆沙》释之。”据此文则似迦旃延亦加入此会。然迦旃延为“有部”开宗之人(说见前篇),其出世上距《婆沙》结集时当二百余年,《盘豆传》所以有此失者,盖因《婆沙》所释为《发智论》,误会二书之述作为一事耳。《发智论》之著作,在至那仆底国,不在罽宾,此明见于《西域记》卷四也。
三、《婆薮槃豆传》又云:“迦旃延子遣人请马鸣至罽宾,解释八结(健度)。语意若定,马鸣随即著文,经十二年,造《毗婆沙》方竟。”是又谓马鸣为《婆沙》属草之人,亦不可尽言。据多罗那达《佛教史》,则马鸣始终未尝至北印度,该传言迦旃延事,既绝对讹谬,则恐并故后世传说,凡有名之人皆引入以为重,印度人历史观念最薄,此不足为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