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我这官职的缘故就想殉城,也不是我故意寻死!”,唐离的声音在凛冽地寒风中显得低沉而暗哑,“昨日城头俘虏地那个吐蕃伤兵已招供,敌帅破城之后,我就是被点名必要抓住的三人之一。 唐光等人就不说了,一旦城破,你二人与宝珠,水净速速换上民服,逃也罢,藏也罢,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但若是我跟着你们一起,难免目标太大,到时候就是个同归于尽地格局,唐七你心思灵动在护卫中是出了名的,莫非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
“我尽力了,我的确是尽力了!”,唐离的声音近似呓语,“我不想以死求名,破城时若是能有活路,只为异日能有报仇的机会,不消你唐七来说,我自然也会如此。 只是如今明知必死,我又何必要逃?”。
“少爷试都没试,又怎么知道……”
再次转过身来的唐离脸色简直就是狰狞了,“四城围死,每个吐蕃人都认识我,怎么逃?莫非你唐七想让我被这些蛮子拖死狗一样拖到酋帅马前才甘心?与其忍受这样的耻辱而死,我宁愿就死在凌州”,见唐七被辩驳的无言,唐离的目光缓缓由他的身上转到前方的长街,在府衙前的长街尽头,便是两厢分开的一个个坊区,这里面生活着凌州的百姓,也是唐离现在将要到达的地方。
“六千人!还不到一天,六千个丁男就这样死在了凌州城头,而征调他们的文书上签的都是我的名字,李麒,刚满十五岁不到两个月,你们知道他上城楼之前送我的那件东西是什么吗?”,消瘦的唐离唇角肌肉轻轻的抽搐个不停,声音活似一只受伤将死的野兽,虽然暗哑,却是在咆哮:“是一只树笛,一只刚刚做好没多久的树笛。 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亲手送他上去,三柱香后下来时他就死了,不仅人死了,而且他那被劈掉地半个头及右腿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是死无全尸!”。
此时的唐离似乎进入了一种癫狂谵妄的状态中,“我做恶梦,从看到李麒的尸身以后,只要一闭眼。 我就会做噩梦!我知道他们上去是送死,还是要笑着亲自送他们去死。 六千,不!刚刚又有了两千,他们也都会死!八千个,八千个,这是八千个活生生的人!”。
后世今生加在一起,唐离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多岁的青年,即便穿越来唐后改变了许多。 但浸入骨髓的对生命本身地尊重却难一抹勾销,即便他知道这个世界与后世不同,但亲眼见着八千个对他信任倍加的活人就这样被自己亲送着死去,这种巨大地负罪感本身就足以将年纪轻轻的唐离压跨,身子的疲累,对破城的恐惧,有失众望的自责,这所有的一切因素叠加到一起。 终于有了突破口的唐离再也压抑不住巨大压力及负面情绪地反弹,面上肌肉剧烈的抽搐着的他眼睛充血的彻底爆发了出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去他**的吐蕃人,去他**的名将,去他**的大唐。 去他**的凌州……”,这死兽般地嗥叫在管制过后空荡荡的凌州府衙前的长街上回荡不休。
自入唐府见过少爷以来,唐七就从不曾预料到自己会碰上这样的场面,当此之时,看到往日名士风流的少爷竟然成了这副势若疯癫的样子,他又是心酸,又是害怕,急策马向唐离靠近地同时,口中连声喊道:“少爷,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你的征调文书。 他们也会上去,也会死。 而且会死的更多”。
“我不在乎死多少人,只在乎有多少人是因我而死……”,唐离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他的马侧,唐七缓缓收回了自己海碗般大小的右拳。
将昏晕过去的少爷转到自己的健马上,唐七甚至再不忍看那张惨白而消瘦的面孔,偏头侧身之间轻声道:“走吧!回去,回去!”。
无言牵过唐离座骑地马缰,同样满脸悲怜神色地唐九默默拨转马头,随着唐七无声而去,在这段了无人烟的长街上,唯有闷闷地马蹄声空空的回响。
八步还是十步,城头的金锣鸣响声突又急促的传来,然而,唐九二人却恍若未闻的拖着一匹空马继续向府衙行去,有意无意之间,唐七更是收回手来轻轻的掩住了唐离的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