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于大处说,于小处而言,纵然别情现在有心于杨国忠相争,其胜算尚不到五五之间”,聪明如李泌,自然知道唐离现在的沉默大有试其才华之意,他虽然身着道衣,但心下也实有“平生志气是良图”的大志,当此之时也不遮掩,尽出心中所想道:“杨国忠来京时日虽短,但他自入相之日便已安坐外戚党首,杨妃独得先皇宠爱十余载,杨门一脉贵极天下,有心无心结纳,或是官员自动来投,积十年之功,外戚之势可谓已深入大唐根基,这股势力岂能小觑?这还不说杨国忠任宰相年余以来的刻意扩充。 朝堂如此,论及地方军镇,便是当年老李相公在日,本朝三大军镇之一的剑南已成杨家之天下,年余以来再经杨国忠刻意布置,说句不恭之言,一旦有甚变故,今日之剑南必是知杨门而不知天子;年来,杨国忠主掌户部,地方军镇钱粮调拨俱由其一言而绝,凭他之手段与权势,安能保江南其余诸镇无附会之心?”。
“反观别情虽然才华尽高,但其出身寒门,内无期功强近之亲,一切俱靠自己成就,单是这一点比之杨国忠已是先天不足!随后别情为避身远害,于老李相公染病之际远出两河,此举虽使别情不至于因安禄山落得小李相公一样地结局,但也使别情与李党一脉拉开了距离;因此,今日之别情虽然煊赫,但于朝中并不成势!”,那些侍候的下人,早在论及政事之初,便已被郑怜卿挥手谴退,随着李泌越说越深入,花厅中已是落针可闻,“朝中是如此,至于地方,别情虽手握河东一道,但此道兵力薄弱,此时又是大战之地,倚重不得。 至于陇西哥舒,他虽受惠别情良多,但若别情与杨国忠真个撕开脸来相斗,其人是否能如剑南支持杨门一般押上宗族性命支持别情?”。 看着唐离,李泌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这番话语及这个摇头地动作竟让花厅中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片刻之后才听唐离哈哈一笑道:“长源还真是身游江湖,心存魏阙!不过我本是心慕田园的散淡人,何曾要想过与杨相争权,只要能使安贼乱平,大唐复振。 做不做宰相又有何妨?”。
“既是如此,别情又何必保举陈相留任?”。 李泌双目灼灼的迎着唐离道:“既然如此,别情何不连翰林待诏也一并辞了?”。
至此,唐离对李泌的才华再无怀疑,但口中犹自道:“陈老相公留任是我保荐地不假,但如今皇城中众言纷纷,躁动不安,此举是为稳定朝堂大局。 至于翰林待诏,又值当得什么?”。
“有翰林待诏一职,便是日日随在陛下身边,以别情的人望与帝师地身份,这实与‘内相’并无区别。 别情今日虽然辞了相公之名,却实已有了相公之实。 不争?”,言说至此,李泌又如前时般摇了摇头。 许是感觉到自己使花厅中的气氛太过于沉郁,李泌浅浅一笑道:“不过,别情今日辞相实在是明智之举,不说别地,单是魏晋六朝至今三百余年间可曾有一人年不及弱冠就能为相的?”。
“十八岁为相又怎么了?”,接话地是翟琰。 “汉时甘罗做宰相时也不过十二岁!”。
对于翟琰这样的意气话语,李泌淡淡一笑道:“十二岁为相不假,但甘罗年余之后就已身死,这样的宰相不做也罢!”。
见翟琰话语一窒,唐离因笑道:“今日难得欢会,没得让这些事坏了气氛,来来来,大家同饮一樽”。
时至此刻,花厅中的气氛再难回到开始时的随意热闹,饮不几樽。 怀素便与翟琰起身告辞。 亲将二人送到二进院落门口,翟琰将要出月门时。 复又顿住脚步,迟疑了片刻道:“别情,李泌虽着道装,但无道心,太过于露才扬己……朝政上地事情我与和尚不懂,也不想懂,总之你好自为之就是!”。
“老翟你与和尚无需担心”,朦胧的月色下,唐离随意的拍了拍二人的臂膀后道:“总之,我始终会是我,这点你们尽可放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喃喃声里,二人相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