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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至中天,宸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兖王之子明珩一身华贵紫锦,半倚在软榻上,左右皆有娇媚舞姬殷勤侍奉。
他醉眼朦胧,听着下属低声回禀完毕,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呵……所以,不过就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咱们这位陛下,就忙不迭地把丞相千金塞给谢家那头小倔驴了?”
眼前浮现出江浸月那清冷如月的样子,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美艳女子有些索然无味了:“真是……可惜了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他还想着,把如此风光霁月之人收于府中,是何等乐事呢。
明珩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却未注意到一旁垂首弹琴的红衣琴师,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发出一个微妙的杂音,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乐声。
第8章
夜色深沉,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卷婚书被他捏在手里,又丢开,复又捡起,只觉得锦缎封皮烫手得很。
一旁守夜的长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耷拉着劝道:“少爷,先歇下吧……这赐婚的旨意虽下了,总也要等些时日才作数,您还有的是工夫慢慢消化。”
谢闻铮猛地坐起身,盯着婚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长随,你说江浸月,她这人到底怎么样?”
长随一个激灵,忙道:“江、江小姐?那自然是才华横溢,样貌……听说也是极出挑的,勉强也算……配得上少爷。”他小心翼翼地拣着好话说。
“是吗?”谢闻铮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她现在应该也知道这道旨意了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大概是喜不自胜,兴奋难耐,无法入眠吧……”长随下意识便胡诹道,语气里满是敷衍。
“不太可能吧……”谢闻铮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他躺在床上,只觉得那种心脏狂跳,无法入眠的烦躁又缠绕上来。
赐婚?妻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近乎陌生。
他抬眼看着床幔,试图去想象“妻子”该是什么模样,脑中却一片空白。
谢闻铮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靖阳侯口中温柔似水的女子,为了生下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侯府里没有她的画像,父亲也从不提及,只偶尔在醉酒后,会望着他出神,喃喃说一句“眼睛像她”,随即又恢复成那个严厉的样子。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斥责与呼喊,以及无人真正管束的自由与落寞。
“江浸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清冷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以后要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甚至……同床共枕?
这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夹杂着一丝模糊的憧憬。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里,竟是难得的温馨场景。
晨光熹微,江浸月面对着他,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轻柔细致。她甚至拿起那柄“裁云”剑,小心翼翼地在剑柄上系上一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红色的流苏垂落,与她素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或许是想说声谢谢,或许只是想单纯地,唤她的名字。
却见江浸月忽然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嘲讽表情,吐出的话语冰冷如刀,哪儿还有半分温柔的模样:“谢闻铮,你连衣带都系不好,这般蠢笨,日后上了战场,莫非还要敌人等你整装?”
谢闻铮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额头上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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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丞相府内,月华如水,冷风习习。
江浸月独坐院中凉亭,指尖拨动着琴弦。
琴音纷乱急促,透出几分心绪不宁。但很快,便在她的刻意控制下,逐渐归于平和,只是那从容之下,仍有暗流涌动。
夜风渐凉,侵入肌骨,她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轻咳。
“小姐,您体弱,吹不得风,还是早些歇息吧。”琼儿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