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齐齐哈尔火车站。
冷雨顺着老旧的站房檐口滴滴答答地落下,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陆卫东披着件军绿色雨衣,独自一人穿过空旷的站前广场。
这个地方,他守了许多年。每一根电线杆的位置,每一条通往货场的岔道,他都烂熟于心。对方以为拿捏住了他1975年的“软肋”,却忘了,在这片地界上,他陆卫东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老赵刚才带人去了那个退休孙干事的家,结果扑了个空。正如陆卫东所料,对方既然敢把复印件捅到省厅,肯定早就找好了退路。
“陆队,邻居说那姓孙的干事傍晚提着行李走了,说是回老家,可他老家早没人了。”老赵在对讲机里的声音显得很焦躁,“省厅督察组明天上午九点就到,咱们要是抓不到人,就怕这‘包庇私放’的罪名可就真要被钉死了。”
“他跑不远,应该就在火车站附近。”陆卫东站在广场中心的旗杆下,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排低矮平房上。那里是车站老家属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孙干事这人一辈子胆小又贪财,他不会跑远,只会躲在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陆卫东关掉手电筒,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一只深夜巡领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间孙干事曾私下用来堆放杂物的旧器材室。
门没有上锁,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屋内漆黑一片,唯独桌上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闪着微弱的红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陆卫东没有开灯,他反手带上门,右手紧紧扣在枪套上。
“老孙,既然在这儿等我,就别藏着了。”陆卫东对着阴影冷冷开口。
滋滋——
收音机的录音键被按下的声音响起,一段有些失真的录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起来:
“……趁着雪大,走吧。这封信你拿着,路上别回头。”
那是陆卫东的声音。虽然带着磁带拉长的变调,但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1983年这个讲究“政治铁律”的节骨眼上。
“陆所长,这可是我攒了八年的保命符。”阴影里,一个干瘦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手里攥着一盒磁带,满脸褶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年你在审讯室里发慈悲放那个知青走的时候,肯定没发现,隔壁值班室的录音线是连着的吧?”
正是当年档案室的孙干事。
“老孙,你拿这种东西威胁我,是觉得马得利能保住你?”陆卫东盯着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马得利保不住我,但你能!”孙干事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只要你跟局长说,马得胜倒卖的那批钢材是手续齐全的,我就把磁带和复印件全烧了!大家求财,你非要挡路,怪谁?”
陆卫东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份录音能定我的罪?1975年那个环境,刘富民是待返乡知青,手续虽然不全,但并不是什么敌特分子。我放他走,是基层工作的处理方式,顶多是个处分。”
“处分?”孙干事狞笑着,“严打期间,‘处分’就是剥衣服下岗!你那五个孩子,还有你在哈工大的大儿子,只要沾上你这污点,这辈子就全完了!”
“所以,你把复印件寄给省厅,其实只是为了引我过来。”陆卫东向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因为你根本没有所谓的‘复印件’。1975年的档案管理,复印机还是个稀罕物,你一个基层的档案干事,上哪儿去搞复印件?”
孙干事的脸色僵住了,眼神开始游移。
“你手里只有这盒录音带。你寄给省厅的,不过是一封逻辑不通的举报信。”陆卫东步步逼近,“你想让我乱了分寸去哈尔滨,或者让你开条件。可你忘了,我陆卫东能当上这个队长,靠的不是运气。”
陆卫东猛地一伸手,精准地扣住了孙干事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夺过了那盒磁带。
“老赵,带人进来吧。”
门外瞬间亮起数道手电筒光,老赵带着民警一拥而入。
“人赃并获。孙干事,你涉嫌敲诈勒索、伪造证据对抗严打,这回你得跟你那个远亲马得利在号里叙旧了。”老赵一脚踢开地上的杂物,神色狠厉。
陆卫东看着手里的磁带,用力往墙上一拍,磁带碎成了渣,把带基抽出来拿火柴烧了。
“陆队,省厅督察组那边……”老赵有些担忧。
“举报信而已,没有真凭实据,他们查不到我头上。”陆卫东正了正警帽,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刘富民已经回老家种地了,他就是个普通的知青,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陆卫东跨出木门。
1983年的这个清晨,雨终于停了。陆卫东骑上二八大杠,迎着风,骑向了市局的方向。
马得利和孙干事这些余孽,试图利用一个人的良知作为弱点来摧毁他,但他们从未明白,在那样的冰冷岁月里,那一点点照亮别人的善意,才是陆卫东重活一世真正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