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吉普车就出了齐齐哈尔,往西南方向开。小刘把着方向盘,陆卫东坐在副驾驶位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嫩江边特有的潮腥味。后座挤着两个年轻民警,一个抱着一卷绳子,一个脚边搁着把铁锹——老赵临行前塞进来的,说万一要在林子里开路用得着。
龙江县红旗公社在嫩江西岸,背靠一片叫北山的林区。说是山,其实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长满了白桦和落叶松,中间夹着几道深沟。五十年代末这里有过一个国营林场,后来林场撤销,留下几间废弃的护林站,散落在山沟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去。
郑铁柱就钻进了这片林子。
陆卫东是怎么知道护林站位置的?说来也巧,前世他当养路工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线路检修,工长派过他和几个工友来龙江段巡道,借住的就是北山脚下一个老护林员家里。那护林员姓吴,在林场干了大半辈子,没事就爱跟人唠这片山里的沟沟坎坎。哪条沟里有泉水、哪个山头有旧窝棚、哪个废弃护林站的结构还能住人,老吴头都一清二楚。那时候的陆卫东蹲在炕沿上,捧着搪瓷碗听老吴头侃大山,没想到这辈子这些闲聊会派上用场。
“陆队,咱这是去哪儿?”小刘问。
“北山西沟。”陆卫东把烟头扔出窗外,“那边有个废弃护林站,是当年林场最深的一个点,不容易被发现。郑铁柱从小在北山长大,他爹就是林场的伐木工,那些废弃站点的位置他比较熟。”
吉普车开到山脚就没路了。四个人下车步行,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山上爬。五月下旬的林子里闷热得很,蚊子成群结队地往人脸上扑,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打滑。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陆卫东忽然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鞋底花纹模糊,但看得出是解放鞋的印子,脚尖朝西,往沟里去了。脚印旁边还有一截踩灭的烟头,烟纸已经泛黄发脆,但滤嘴上的牙印还清晰可见。
“不超过半天。”陆卫东站起来,压低声音,“小刘,把绳子给我。你们两个从左边绕,小刘跟我走右边。记住,活的。”
西沟的废弃护林站在半山腰一个平台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当年林场选址时大概是为了防野兽,现在这地形倒成了郑铁柱的天然屏障。居高临下,远远就能看见上山的人。
陆卫东和小刘猫着腰从右侧坡地往上摸,松针在脚下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屏着呼吸。离护林站还有三十米左右,陆卫东停下,拨开一丛灌木往里看。
那间护林站是个半地窝子式的木屋,屋顶的油毡早就烂了,门框歪在一边,窗户是个黑洞洞的窟窿。木屋前面有块平地,堆着些干柴和几个空罐头盒。门是虚掩的,门框上搭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有人。”陆卫东用气声说。
就在这时,木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动静。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郑铁柱。比悬赏通告上的照片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他上身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褂子,下身是一条膝盖磨破的的确良裤子,光脚踩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已经开了口。他冲出木屋后没有立刻往林子里钻,而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那棵歪脖子红松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像困兽一样四处扫视。
陆卫东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打开按扣。小刘从右侧坡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绳子已经抖开了。另一侧,两个年轻民警也从左边逼了上来,断了郑铁柱往沟里跑的路。
“郑铁柱,别跑了。”陆卫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你烧的那两个柴火垛,一个在富拉尔基,一个在龙江,差点把人家房子也点了。跟我回去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