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前两天的雷雨刚过,但空气里的潮气混合着柏油马路散发的热浪,依然熏得人胸口发闷。市公安局的大院里,那几辆吉普车的引擎盖就没凉过,车胎上裹着的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那是王淑芬早起给他灌的浓茶。他盯着审讯室送来的笔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歪脖三”郎雪平这伙人归案已经四十八小时了。在“严打”的高压态势下,这帮平时横行霸道的软脚虾没撑过两轮审讯,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这一年多犯的事儿全交代了。二机厂陈小芳的案子证据确凿,二杆子刘全有袖口上的血迹经化验,与受害人完全吻合。
按理说,这案子到这儿可以结了,剩下的就是走法律程序。但陆卫东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下来。
“陆队,歪脖三刚才又吐了点东西。”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口供,脸色有些怪,“这小子临死想拉个垫背的,他说二机厂那个案子,不是他们临时起意。”
陆卫东端起缸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老赵:“什么意思?”
“他说,案发前两天,有个穿灰色的确良衬衫的男的在南城砂罐厂找过他。”老赵把笔录递过去,“那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还有陈小芳的照片,告诉他陈小芳每天下夜班的必经之路,还说事成之后,只要在墙上写那四个字,还有五十块拿。”
陆卫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五十块钱,在这个年头顶一个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为了让几个流氓去糟蹋一个素不相识的技术员,不惜花重金指使,还特意交代要留下挑衅警方的血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犯罪,这是蓄意报复,甚至是冲着他陆卫东,冲着齐齐哈尔公安系统来的。
“那人什么长相?歪脖三看清楚没?”
“说是戴着个大口罩,帽檐压得低,听口音像是省城那边的,或者是学着省城说话。歪脖三就记得那人右手虎口处有个明显的烫伤疤。”老赵低声说道。
陆卫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个民警正押着新抓获的嫌疑人往羁押室走。1983年的严打,像一把铁扫帚,扫清了面上的污垢,却也容易让某些藏在阴影里的毒虫趁乱兴风作浪。
“虎口有烫伤疤……”陆卫东喃喃自语。
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前世,他当了五十年的养路工,虽然被开了警籍,但耳朵没聋。九十年代初,他在嫩江边听老伙计提过一嘴,当年严打时期,齐齐哈尔有个潜伏得很深的“大钉子”,专门收买地痞流氓搞破坏,后来那人因为分赃不均被同伙举报,抓捕的时候发现,那人右手虎口有块明显烫伤。
他记得那个人叫马得胜,当年是二机厂保卫科的一个小头目。
“走,再去一趟二机厂。”陆卫东摘下墙上的枪套,检查了一下弹匣。
二机厂作为大型国企,保卫科的权力不小。在那个年代,厂保卫科相当于半个派出所。如果凶手真的是内部的人,那陈小芳的作息时间、家庭背景被摸得一清二楚就解释得通了。
再次来到厂医院,陈小芳还没醒,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厂里的保卫干事。看见陆卫东过来,两人赶紧站直身子敬礼。
“陆队,还没醒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其中一个干事小声说。
陆卫东没说话,目光在两人手上扫过。干干净净,没有疤。
他径直走向保卫科办公室。此时正是交接班时间,屋里坐着几个穿制服的汉子。陆卫东推门而入时,那股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让他恍惚回到了派出所的岁月。
“哟,陆大队长,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方脸,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登记簿。陆卫东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抓着一支英雄钢笔,虎口处那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马得胜。
陆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马科长,歪脖三抓住了,我过来核实点受害人的情况。”